《零点五毫米》墨舞铅华

17、第十六章：我们赢了（1） 法庭像秋夜

　　法庭像秋夜般凝重
　　检徽在肃穆中发光
　　控辩在法庭上燃起硝烟
　　唇枪舌剑一番番交锋
　　木槌敲在法庭的良心上
　　激起经久不息的回响
　　——赤耳《出庭》

　　1
　　阳光好的午后，陆铭盛会坐在窗边。
　　这成了剪发那天之后的习惯。
　　“阿盛，是不是想坐过去晒太阳？”看见陆铭盛眼睛一直看向窗口的阳光，程佑祺轻声问。
　　他的睫毛快速地眨了一下。
　　她笑了。“那我们就坐一会儿。”
　　程佑祺把小方凳搬到窗边，自己先坐下，背靠着窗台。然后她轻轻拉过陆铭盛的手，让他坐在她前面的小方凳上，背靠着她。
　　他的后背贴上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下来。她伸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他的头往后靠，倚在她肩窝里，呼吸很轻，很慢，一起一落，像退潮时的海浪。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他们包裹在一起。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慢慢变暖，那种紧绷了太久、连自己都忘了怎么松开的僵硬，像被温水泡开的结，一点一点地融化。她会侧过头，脸颊贴着他的鬓角，轻嗅他头发上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的暖香。有时也会轻轻吻他的鬓角，他都不再躲开了。
　　他不说话。只是靠着。有时一靠就是一两个小时。
　　陈怀远坐在远处的床边，一遍遍整理陆铭盛的物品，扫地、拖地，偶尔抬眼看着他们。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
　　程佑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叔叔，那天您说，您得了肝癌。现在怎样了？在治疗吗？”
　　她感觉到怀里的人，眼皮猛地抖了一下。他没有睁眼，但那一抖很重，像是被突然惊扰，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
　　陈怀远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手里正在叠的陆铭盛的一件衬衫。他的手指在领口的布料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了好几下，仿佛想将那岁月的痕迹抚平，又仿佛在确认那份真实的存在。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在吃药。”
　　“之前觉得……随它去吧。反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叶落归根就好了。”
　　他顿了顿。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喉结滚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东西。
　　程佑祺点点头。
　　“叔叔，他需要您。”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要轻易离开他。治疗的事，我会帮忙。”
　　陈怀远的眼圈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很轻，但很郑重。
　　程佑祺侧过头，嘴唇贴着怀里人的鬓角。他的眼皮还在微微地抖，睫毛像蝴蝶扇动翅膀。他没有睁开眼，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张晓晨探进半个身子。

　　“师母，方律师来了。”
　　程佑祺转过头。方远律师她听说过——那是沪城知识产权领域的老将，业内口碑极好。张晓晨在第一次给她陆铭盛准备的资料的时候，就有这位律师的信息。但是她在医院照顾陆铭盛，她和律师之间，都是张晓晨作为媒介在沟通。
　　张晓晨侧身，让出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他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在门口，微微点头。
　　“程女士，”方远的声音沉稳，“在你们陷入风波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联系我了。”
　　程佑祺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怀里的人一眼，只在有陌生人闯入的时候，抬了一下眼，而后，继续靠在她怀里，呼吸依旧很轻很慢，像什么都与他无关。
　　方远的目光落在陆铭盛身上，见他合上眼，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说什么。
　　程佑祺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方远从公文包里拿出材料，摊开在边桌上。“程女士，我们今天把庭审的策略最后过一遍。”
　　程佑祺点点头，轻轻拍着陆铭盛的背，声音很柔。“阿盛，方律师来了。我们聊一下开庭的事。回去床上躺好不好？”
　　他睁开眼睛，迷茫而空洞。却听话地艰难地撑着程佑祺的手，站立起来。程佑祺和陈怀远一起，把陆铭盛扶到床上躺下。
　　之后，陆铭盛拉着程佑祺的手指，睡了过去。
　　方远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开始翻阅材料。
　　那天下午，方远在病房里坐了两个小时。他把所有证据材料一页一页地核对，不时抬起头问程佑祺一个问题。每一个数字，她都说得清清楚楚。
　　方远不时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程佑祺一边回答，一边轻轻摩挲着陆铭盛的手背，像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
　　陆铭盛始终安静地闭着眼睛，他们谈论的那些数字、那些证据、那些即将在法庭上展开的厮杀，好像都与他无关。
　　方远临走时，把所有的材料收进公文包，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始终没有回应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对程佑祺说：“程博士，您只需要在法庭上回答我问您的问题。剩下的，交给我。”
　　2
　　开庭那天，是二月了。
　　程佑祺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露出瘦削的下颌线。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自己的脸。眼窝比一个月前深了，颧骨也突出来一些。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陈怀远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
　　“去吧。”他说，“他这里有我。”
　　程佑祺点点头，弯腰凑到陆铭盛耳边。他坐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像在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阿盛，我去法院。星岸湾的案子，今天开庭。”
　　他的睫毛没有动。
　　“方律师也准备好了。还有你的朋友们，今天都会在。”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蜷缩了一下。
　　她握紧那只手，然后松开，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转身走了出去。
　　3
　　法庭开庭前，旁听席上很多人窃窃私语。
　　程佑祺在被告席上坐下。方远律师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每一页都贴满了标签。他侧过头，低声说：“程女士，所有的证据链我都核对过了。您只需要正常发挥，我会处理好其他的。”
　　程佑祺点点头。她抬起头，看见旁听席第三排，张晓晨坐在那里，对她点了点头。他的旁边还有几个人——她认出了其中两个，是陆铭盛曾经提起过的业内前辈，头发花白，神情严肃。他们是被陆铭盛拜托过的。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把能铺的路，都铺好了。
　　对面是静海设计的原告席，坐着三个人——两个律师，和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三十左右的样子，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套装，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妆容。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目光从程佑祺进门的那一刻起，就钉在她身上，一刻也没有移开。
　　程佑祺认出了她。
　　Amanda Chen。陆铭盛五年前那个“女朋友”。那个在系主任办公室门口挽着他手臂、笑盈盈地对校长说“我们青梅竹马”的女人。那个后来雇凶报复、让陆铭盛终身伤残的女人。
　　她没有见过Amanda本人，但她看过那些伤情鉴定的照片。腰上的淤青，骨痂增生的X光片，住院半个月的病历。
　　此刻，Amanda正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宣布开庭。
　　法庭调查阶段，静海设计的首席律师陈述完毕。审判长的目光转向被告席。
　　“被告，请陈述你的答辩意见。”
　　方远律师站起来，翻开面前的材料。“审判长，被告程佑祺女士的答辩意见如下：第一，原告所谓‘原创设计’，与我方方案存在九处以上的特异性数据及设计手法重合，这些重合无法用‘行业共性’或‘偶然巧合’解释；第二，原告在投标阶段的方案提交时间晚于我方的创作完成时间，我方有完整的过程稿时间戳为证；第三，原告在本案中主张权利的方案，本身存在重大原创性瑕疵。”
　　他顿了顿。
　　“我方将用证据证明：原告不仅不是被侵权方，反而是侵权方。他们的方案，大量抄袭了我方设计。而他们之所以能够接触到我的方案，是因为——”
　　他看向Amanda。
　　“是因为原告在评审阶段，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了未公开的投标文件。”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Amanda的笑意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原告，请陈述你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审判长看向静海设计一方。
　　静海设计的首席律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但Amanda按住了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审判长，”她的中文很流利，带着一点上海话的口音，“我是静海设计本案的授权代表，Amanda Chen。请允许我亲自陈述。”
　　审判长点了点头。
　　Amanda转过身，面对着法庭。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程佑祺女士的设计方案，大量抄袭了静海设计的原创内容。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她在读书期间，就曾与自己的老师陆铭盛有不正当关系。我们也有权怀疑，她在哈弗读书期间，也曾不正当手段获取过相关非法帮助，对于这样一个毫无诚信和设计能力的人而言，不排除非法手段获取静海设计的项目资料。”
　　她看着程佑祺，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程女士，你的导师没有教过你，抄袭是可耻的吗？”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气。
　　方远律师站起来。“审判长，原告代表对我方当事人的指控毫无根据，属于人身攻击。我方保留追究其不当言论的权利。”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原告代表，请围绕案件事实陈述。”
　　Amanda坐下去，嘴角的笑意僵持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