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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年轻的样子 炎热的下午 ...
炎热的下午
我沿着河边走
路很长
一直走到太阳落山
——木心《佐治亚州小镇之秋》
1
距离那个崩溃又喜悦的上午又过去了两天。
一月的阳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温暖的光带。病房里很安静,像一潭被风吹皱后又重新平静下来的湖水。
程佑祺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陆铭盛的手指。一根一根,很慢。
他没有躲,只是手指微微绷着,但她能感觉到,那根弦比前两天松了一点。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每天握着这双手,根本察觉不到。
陈怀远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的头发上。那些头发从入院就没洗过,快半个月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几乎要挡住眼睛。后脑的头发被枕头压得贴着头皮,有些地方甚至结成了细小的、洗不掉的缠结。
更重要的是,他能闻见那种长期卧床的人特有的、混合着汗液和药水的气味,在头发里积得很深。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小程,”他的声音很轻,“我想……给他洗洗头发,再剪一下。”
程佑祺抬起头。
“他头发长了,”陈怀远说,目光没有从儿子身上移开,“挡着眼睛,不舒服。而且……也该洗了。我以前……做过理发师。”
他说“做过理发师”的时候,声音有些涩。他没有说的是,那是他辍学之后学的第一门手艺。在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名校大学生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靠这个吃饭。
程佑祺低头看着陆铭盛,轻声说:“阿盛,头发长了,不舒服。让叔叔帮你洗一洗、剪短一点,好不好?”
陆铭盛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什么也没有。她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像是经历了很漫长、很艰难的思考,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但程佑祺看见了。
她笑了。“好。”
陈怀远去超市买了一个洗头用的充气盆。他在日用品区站了很久,挑了一个最软的、边沿带气囊的——这样枕着不会硌。又买了两条新毛巾,一条深色一条浅色,还有一瓶婴儿洗发水,无泪配方。当然,还买了水瓢、隔水布等细碎的东西。回来的时候,他甚至还拎了一暖壶热水。
他把床尾的椅子挪开,扶着陆铭盛的肩,帮他横着躺过来——头悬在床边,枕在程佑祺腿上,腰在床上,腿搭在对面的椅子上。程佑祺在他脖子下面垫了一条干毛巾,又围了一圈防水布。
“舒服吗?”她问。
陆铭盛闭着眼,没有回答。但他没有皱眉头。那就是舒服。
陈怀远把充气盆充好气,放在床头下面的椅子上,调整好高度,让盆口刚好接住陆铭盛悬空的头。
他用手肘内侧反复试水温,太凉了,加一点热的。太烫了,等一等。反复了三次,直到那水温摸上去刚好温热——不烫,也不凉,是那种皮肤碰到会轻轻舒一口气的温度。
“好了。”他说。
程佑祺把手伸进水盆里,试了试。然后她点点头,卷起袖子。
“叔叔,我来洗吧。”
陈怀远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把位置让给她,自己接替程佑祺让陆铭盛的脖颈枕在自己腿上,顺便在一旁准备随时递东西。
当陆铭盛枕上他腿的时候,陈怀远甚至眼睛湿了好一会儿。
程佑祺舀起一瓢温水,从陆铭盛的额角缓缓浇下去。
水顺着鬓角流进盆里,发出细微的水声。很轻,很慢,像小溪流过石头。
“阿盛,水温刚好,是不是?”她说。
他闭着眼,没有回答。但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她又舀了一瓢,浇在头顶。水漫过发际线,流过头皮,把干枯的发丝一点一点地浸湿。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头发,被温水泡开,慢慢垂下来。
程佑祺把洗发水挤在掌心,搓出泡沫,然后轻轻按在他的头发上。
她的手指插进那些湿漉漉的发丝里,从额前往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指甲轻轻按在头皮上,打着圈,从头顶到后脑勺,从鬓角到耳后。
“阿盛,你头发好香啊。”她轻声说。
泡沫在指缝间生长,白色的、绵密的,包裹住每一根发丝。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泛着微微的珠光。
“你看,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她低下头,凑近了一些,“颜色也好看,不是纯黑的,带一点点棕。我以前就发现了,你站在讲台上的时候,阳光打在你头发上,是那种暖暖的棕色。”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就想,这个老师的头发怎么这么好看。温柔无害,好想摸一下。”
她的手指在他的发丝间慢慢地走,把那些打结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解开,没有扯疼他。
“后来你搬来和我一起住,每天早上你都要洗头发。洗完出来,整个洗手间都是你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剃须水的味道,还有须后水的味道,混在一起,特别好闻。”
她笑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你用的那个洗发水,是薄荷味的,凉凉的。剃须水是有点檀香,很淡。两个混在一起,闻起来特别安心。”
她继续揉着那些泡沫。
“你知道吗,我特别喜欢趴在你胸口闻那个味道。你抱着我,我就把脸埋在你脖子那里,闻好久。你问我闻什么,我说就不告诉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更轻了。
“你睡着的时候,我也偷偷闻过。头发干了之后,香味会变淡,但还是有的。要凑很近很近才能闻到。我就把脸埋在你头发里,偷偷地闻。”
她笑了一下。
“你现在也是这个味道。洗了就更好闻了。”
陆铭盛的身体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下来。那种紧绷了太久、连自己都忘了怎么松开的僵硬,像冰层下的河,在春水里融化。
他的眉头完全展开了。嘴唇不再抿着,微微张开,呼吸变得均匀。他的脖子不再僵着,头轻轻地、完全地靠在盆沿上,把所有的重量都交了出去。
程佑祺低头,看见他的睫毛不再紧张地抖了。
她继续揉着那些泡沫。手指从他的额前滑到头顶,从头顶滑到后脑,一遍一遍,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易碎的艺术品。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揉着。她的手指代替了所有的语言。
陈怀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很久没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给陆铭盛的母亲洗过头发。那时候他二十一岁,刚刚搬去和她同居。
再后来,他没办法在学校待下去。感觉走到哪里,都是对他指指点点的人。他什么都不敢要了,消失在有她的世界里。本来就是孤儿,他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但好像又已经失去了所有。
他先在一个巷子里的小理发店做学徒,每天戴着口罩,没有人能认出他。他以为那是暂时的。他以为他早晚有一天会回去面对。他以为……
他低下头,轻轻放下陆铭盛的脖颈,转身去水房接了一壶新的热水。
冲洗的时候,程佑祺换了三遍水。每一遍,她都试好水温,确认不烫不凉,才敢往头上浇。她舀起水,从发际线开始,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冲掉泡沫。
水流过额头,流进耳朵,她换陈怀远来浇水,她自己用手指轻轻压住陆铭盛的耳廓,不让水灌进去。
“阿盛,闭好眼睛。”
水冲过眼皮的时候,陆铭盛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泡沫一点一点地被冲走,露出底下黑色的、干净的发丝。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露出瘦削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
程佑祺用干毛巾轻轻吸走头发上的水,没有擦,只是按上去,让毛巾把水分吸掉。一遍,两遍,三遍。
“好了,阿盛。洗好了。”
她低头,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轻得看不出是在说什么。但她觉得,他说的是“嗯”。
2
头发干透之后,陈怀远把病房角落的椅子搬到窗边。阳光正好能照到那里,暖暖的,不刺眼。
“坐这儿吧,”他说,“坐着剪,舒服些。”
程佑祺扶着陆铭盛从床上慢慢下来。他的腿还是软的,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努力撑着他,一步一步把他挪到椅子上,让他坐好。
他坐在那里,背微微驼着,眼睛半睁半闭,好像透过空气,看向不知名的远方。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新洗过的头发晒出一层柔软的、毛茸茸的光泽。
程佑祺俯下身,和他平视。
“阿盛,叔叔帮你剪头发。剪完就清爽了。”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好像落在她脸上。不确定是不是在看,但至少,没有躲开。
陈怀远从包里拿出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把剪刀——一把长的,一把短的,还有一把折叠的剃刀,刀刃磨得能照见人影。他抽出那把长剪刀,在手指间试了试开合。
“我先给他修前面的。”他说。
程佑祺轻轻托起陆铭盛的脸,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口。她用手轻轻挡住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见剪刀,也看不见陈怀远。
“阿盛,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了。
陈怀远走到前面,弯下腰。他的手指轻轻插进儿子额前的头发里,把那撮垂下来挡住眼睛的碎发夹在指缝间。剪刀贴着指背,一点一点地剪下去。
咔嚓。咔嚓。
很慢,很轻。碎发落下来,掉在白色的围布上,也掉在程佑祺的手背上。
程佑祺低下头,看着陆铭盛的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但没有躲。她的手轻轻托着他的下巴,感觉到他的呼吸。
陈怀远剪完额前,又转到侧面。他弯着腰,眼睛几乎和儿子的头齐平。他的手指按着鬓角,把那些长出来的、有些卷翘的发丝一缕一缕地剪短。剪刀在他手里很听话,不快不慢,每一刀都利落。
程佑祺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有些想哭。这双手,指节变形,布满老茧——这双手,已经很多年没有拿过剪刀了。但现在,它稳得像一座山。
“叔叔,您手艺真好。”她轻声说。
陈怀远扯了扯唇角,没有回答。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儿子的鬓角,一下,一下,把那边的弧度修得圆润、自然。他的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两鬓剪完,他直起身,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点点头。
“要剪后面了。”他说。
程佑祺明白他的意思。她慢慢扶着陆铭盛的头,让他从自己胸口移开,然后轻轻把他的头揽过来,让他抵在自己柔软的腹部。她的双手环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护在怀里。
“阿盛,靠着我。”
他的头抵在她胸口,呼吸落在她衣服上,温热的,很轻。他的后颈完全露出来,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陈怀远走到后面,弯下腰。他没有急着动剪刀,而是先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后脑,感受头骨的形状、头发的厚度。从发旋往下,一点一点地摸到后颈。
他的指尖碰到那片皮肤的时候,陆铭盛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
程佑祺的手指护住他的安静,轻抚了好一会儿,再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梳理着。那些新洗过的发丝从她指缝间滑过,柔软的,带着淡淡的香味。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代替了声音。
他的身体慢慢松开了。
陈怀远的手指继续往下,摸到发际线的最下端。那里的头发很细,很软,贴着皮肤。他在心里记住了那个位置。
然后他拿起剪刀,从发旋开始,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往下剪。
咔嚓。咔嚓。
每一下都很轻,很稳。碎发落下来,掉在围布上,也掉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去拂,只是继续剪。
剪到后颈的时候,他的剪刀换成了那把短的。他弯下腰,刀尖几乎贴着皮肤,一点一点地修出后颈的弧线。
剪刀的金属碰到后颈皮肤的那一刻——
陆铭盛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那里的皮肤太薄了,太敏感了。冰凉的金属贴上去的瞬间,像一道电流,从后颈一直窜到脊椎。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肩膀缩起,整个人僵在那里。
程佑祺立刻感觉到了。她低下头,声音响在他的头顶,“没事,要刮掉碎头发。”
她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背上,开始拍。她没有说话,只是拍着。一下,一下。
他的身体还在抖。她没有停。
他的手试探着从围布下面伸出来,摸索着,找到了她的腰。然后不自觉地、紧紧地环住了她。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做的决定——在恐惧的时候,抓住那个最安全的人。
他的脸埋在她胸腹,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呼吸又急又浅。
程佑祺没有动。她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继续拍着他的背。她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脑勺,感觉到那些新剪的、短短的头发茬,刺刺的,扎着她的手心。
陈怀远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程佑祺一眼,看见她红着眼眶,对自己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左手的手指轻轻压住儿子的后颈,把那片薄薄的皮肤绷紧。右手握着剪刀,刀尖贴着发根,极轻、极慢地修出最后一道弧线。
他的呼吸屏住了。每一刀都只有几毫米,不敢多剪,不敢剪歪。
碎发落下来,掉在儿子的衣领上,也掉在他的手背上。
最后一刀,收在发际线的最下端。
他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的后颈上,也打在他新剪的短发、新修的鬓角、挺直的鼻梁和那与陈怀远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眉眼轮廓上。阳光仿佛穿透了三十七年的尘埃与悔恨,将那个他逃离前的、年轻的自己,猝不及防地投射在了此刻。
他眨了眨眼,仿佛要确认这不是阳光造成的幻觉。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此刻儿子身上混合着阳光、洗发水和他自己年轻时代气息的空气,全部吸进肺里,钉进记忆。
他的手指在发抖。
程佑祺感觉到环在她腰上的手慢慢松开了。陆铭盛的头还抵在她腹部,呼吸还在抖,但已经没有那么急了。她没有动,继续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程佑祺蹲下来,和他平视,看见他的睫毛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她没有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他眼角的那一点湿。
3
陈怀远从布包里拿出那瓶剃须膏,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掌心。薄荷味散开,凉凉的,很淡。
“刮刮胡子。”他对程佑祺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程佑祺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陆铭盛身后,从后面轻轻环住他的肩膀,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前。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背,把他整个人包裹在一个温暖的、安全的怀抱里。
“阿盛,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了。他的后背靠在她身上,能感觉到她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很稳。
陈怀远用热毛巾敷在他的下巴上,等了一会儿。然后揭开毛巾,涂上剃须膏。白色的泡沫覆盖住青色的胡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薄荷味。
他拿起剃刀。
第一刀从耳根开始,顺着脸颊往下走。刀锋贴着皮肤,发出极细微的、沙沙的声音。像秋叶落地,像蚕食桑叶。
那沙沙声……像极了三十七年前,沪城那家老式理发店里,老师傅给他刮脸时的声音。那时他大学还没毕业,躺在皮椅上,想着远大前程,觉得这声音是市井的嘈杂。而今,这声音落在他儿子脸上,成了他赎罪的、唯一的、安静的祷词。
陆铭盛的身体没有抖。
那种沙沙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催眠般的节奏。单调,重复,绵长。像时间本身在流动,像一条很缓的河,慢慢流过石头。
程佑祺感觉到他靠在自己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眉头完全舒展开,嘴唇也不再抿着。他闭着眼,像睡着了,又像在听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陈怀远的手很稳。刀锋从下巴滑到人中,从人中滑到唇边。每一刀都极轻,极慢,像在完成一件仪式。
他的额角又开始冒汗。汗珠顺着鬓角滚下来,滴在衣领上。他没有擦,也不敢擦。他的手不能离开刀锋,不能离开儿子的脸。
最后一刀,收在喉结上方。
他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低头,看着儿子干净的脸。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4
陈怀远把工具一样一样收好。剃刀擦干净,剪刀包好,放回布包里。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场告别。
程佑祺从陆铭盛身后慢慢松开手,转到前面,蹲下来看着他。
新剪的短发衬得他的脸更瘦了,但干干净净的。额头光洁,眉骨清晰,鬓角修得利落,后颈的弧线圆润流畅。下巴上的胡茬不见了,露出底下苍白的、但干干净净的皮肤。
她靠近他,在新剪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薄荷的凉意已经散去,只剩下阳光晒过头发的、干净的暖香,和他皮肤本身的味道。那些昂贵的、标志着他的香水味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个最原本的、让她心安的人。
“我的阿盛真好看。”她轻声说,眼泪掉下来,“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陆铭盛闭着眼,没有回应。但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轻,轻得不确定。
程佑祺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叔叔,休息一下。”她说。
陈怀远接过来,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手还在微微地抖。
5
那天下午,陆铭盛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程佑祺把他扶回床上的时候,他坐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似乎是困了。
“阿盛,睡一会儿吗?”
他轻轻摇了摇头。
程佑祺笑了,“那好,我们再坐一会儿。”她帮他调高了角度,让他更舒服倚靠。
程佑祺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开始整理资料。晓晨下午送来的新文件,关于星岸湾项目结构设计的补充说明。她需要核对这些数据和陆铭盛之前的批注是否一致。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他还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没动过。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那是一份关于主入口雨棚悬挑结构的计算书,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的目光落在一行数据上,皱了皱眉。
“悬挑端部挠度……L/250……”
她念了一遍,觉得不对。又念了一遍。
“L/250。”
对于这种大跨度悬挑结构,挠度控制应该更严格。L/250是规范的下限,但对于星岸湾这个项目,考虑到风振和视觉效果,应该控制在L/300以上。她的习惯会是 380,但陆铭盛说,国内要考虑更多的经济实用。所以……
她翻出陆铭盛的批注,在那一页找了很久,没有找到。她揉了揉眼睛,又念了一遍。
“L/250……”
“……三六零。”
声音很轻,很模糊,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含在喉咙里,几乎听不清。不是喊出来的,也不是说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喉咙里漏了出来。
程佑祺的手指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
陆铭盛还坐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什么也没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刚才那个声音,只是她的幻觉。
但她听见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计算书。L/360。比L/380 更经济,比规范的下限高出一大截。她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悬挑长度、风荷载、钢材的弹性模量、截面惯性矩……L/360,是对的。是一个极其严苛的、只有对这个项目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人才会给出的数字。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没有动,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阳光照在他新剪的短发上。
“阿盛,”她的声音在发抖,“L/360。比我想的好。比所有人都好。”
他没有回答。还是那样坐着,眼睛半睁半闭。
但她的眼泪止不住了。她低下头,用额头抵着他温热的手背,无声地哭了很久。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浸湿了他手背的皮肤。就在这片温热的湿意中,她忽然感觉到,一直安静蜷在她掌心里的、他那根食指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向里勾了一下。
像一个沉睡的人,在梦的深处,无意识地回应了一声遥远的呼唤。
陈怀远站在窗边的阴影里,看着程佑祺颤抖的肩膀和儿子静止的侧影。他不明白那串数字意味着什么,但他看懂了程佑祺的眼泪——那不是悲伤,是一种巨大的、近乎疼痛的惊喜。他于是更紧地闭上嘴,将呼吸也放得更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房间里正在发生的、他无法理解的奇迹。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把病房染成琥珀色。香樟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条安静的、金色的河。西斜的日光将漂浮的微尘照成一道旋转的金色光柱,缓缓移动,最终落在床边那把空椅子上。
病房里,三个人的呼吸,很轻,很慢,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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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曦色撩人》 “《此女已婚,请绕行!》 “《婚去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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