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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自是相思抽不尽(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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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林二小姐落选了!盛京第一美人竟然没有嫁给天定良缘三皇子!
有叶茶馆间,人声鼎沸,几乎人人都在传言此事,今日,盛京风姿卓绝身残志坚的俊朗三皇子李念向当今圣上请婚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三皇子和林二小姐的婚事实乃天定良缘,妙不可言时,公榜却贴上“……三皇子李念,林宰相之女林传,天赐良缘……特与下月初三完婚,实兹喜事……”等字。
所以,就在众人为林二小姐林毓扼腕叹息之外,也有人为这个林宰相之女林传起了疑心,这个林传,到底是个什么人物,竟将美艳不可方物的林二小姐击败了。
只是这些茶余饭谈终究没能传进林府。此时的林府,却笼罩在一片沉闷中。
林传慢慢喝着茶,懒洋洋看着二娘在她面前做戏,不,这份为她女儿求解的心应该是真的。
“老爷,你说,怎么不是我们毓儿!我们毓儿,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段有身段,琴棋书画哪样比她差,为什么啊老爷,毓儿爱了三皇子三年啊!”杜姨娘着一身翠绿绣花金丝长袍,头上插满金玉珠宝,哭得呼天抢地,头上叮咚清脆。
林传慢慢放下茶盏,慢慢直起身来,身旁渐微见此,连忙上前扶送。
杜姨娘见状,急得扑通一声坐下,大哭起来:“传儿啊!你好狠的心,我们毓儿哪里对不起你,竟要将她的心上人夺走!传儿,你是姐姐,论我这些年,也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狠心!若有什么不满意,你只管只对我来,何必拆散毓儿他们啊!”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林重家大呵一声,满脸无可奈何,“人家非要嫡女,你让我怎么办!”
杜姨娘仿佛被冰水从头浇下,满脸冷汗连连。
林传没有回头,这些话,她早已明白。
因为她是嫡女,所以杜姨娘不敢对她如何;因为她是嫡女,所以府中上下对她处处恭敬;因为她是嫡女,所以必须担上交易的身份。
林传回到自己的阁楼,浅蓝色裙摆在阶梯一上一下,仿佛激起无数浪花。可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空无一物,明明灭灭只有眼前的烛火微摇,遇上那双眼,好像人生都无需再想,好像自己就是那么渺小,好像什么都入不了她的眼。
她的眼里,可以有云,可以有风,可以有天地山河大川,却不会有人值得停留。
渐微静静为她梳发,菱花铜镜里,林传看见自己,眼是眼,鼻是鼻,嘴是嘴,没有一处值得惊艳,没有一处值得赞美,这样的自己啊。
林传放倒了菱镜。
二
林毓遇见李念是在崇光二十年,她的十三岁,他的十七岁,在寒如庵的梅花林里。
那一年,林传在寒如庵是第守孝的第八年,她抄了一夜的《清静经》。日晓时,林传抱了厚积了几日的棉衣晾晒,欢喜终于出了一日晴阳,趁着天好,便往后山采了几味药回来,放在静如泉边打算回去取个药槽好好洗洗。可惜路上被几个小道姑耽搁,光是“小道”就于她们讲解了半天,一番说解下来,天光已大亮,正好小道姑们要去取泉来熬粥,林传便拜托她们将草药连同带回来再取她一瓢水。
小道姑欢欢喜喜的去,却愁眉苦脸的回来了。
林传帮着自家妹子揉脚,知道方才林毓应该是经过了静如泉,用了那些草药给受伤的公子,回来时候约莫过于欣喜一时不查才扭了脚。
“慧晚。”小道姑站在窗口唤着林传,满脸歉意。
“多谢啦,我这妹子方才见着了药,猜想着便带回了给我,还劳烦了几位白跑了一趟,当真是过意不去。”林传放下林毓的脚,用手绢包了手将桌上的漆红藤八宝斋盒交给道姑,“烦请收下,往后还有劳烦诸位的地方。”
她们却只是笑笑,各人只取了一块糕点,用手绢包了,眉目清明:“慧晚说笑了,到是我们劳烦你了。”
“姐,你又分给人家了。”林毓闹起了脾气,“次次来,次次都这样。”
“恩。”林传又扶起她的脚,手法娴熟,“方才说到哪里了?”
“那公子可俊朗了,受了可重的伤,脸上都是血呐,可是一点都不影响他的俊俏。”林毓默默揉起了手绢,“你说,他是不是遇到了有什么仇家啊。”
林传笑了笑:“不如去问他。”
“姐,你又说笑了。”林毓嗔她一声,“这有什么好问的。”
“我说的是,可有婚配,这一问。”
“姐,你又打趣我。”
午后,林传拗不过林毓,只能扶着林毓去往那个公子的厢房,替他一看。昨夜打落的寒凉还丝丝留在地上,林传替林毓拢了拢肩披,两人一言一句地走着。
直到林毓说:“就是这里了。”然后推开了门。
寒光逆流而来,散开无数氤氲,落在她的眼前,仿佛一场白雪,无声无息淹没整个冬天,冬天里有利剑,划得她遍体鳞伤。
“啊……”林传突然惊醒,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做梦了。
冷漠的爹爹、善妒的姨娘、美艳的林毓,都没有。
“皇妃,您还好么?”门外的穿香轻轻叩门,“可要奴婢进来服侍?”
“不必了,不过一个梦。”林传撑着起了身,自枕下取出一本《度人经》,细细读了起来。
“皇妃,秋灯气凉,还是莫要读书了吧。”穿香听着门内窸窸窣窣的声音,皱着眉说道。
林传抬目,四周只有更漏细细的水声,窗口的琉璃残花早已碎成千片万片,片片都在控诉她的残忍,她的任性,她的傲气。
她轻轻扯扯嘴角,有些痛,伸手轻抚脸颊,昨日的伤竟还没好。
林传扶了扶肩,自床头窗棂处拿下菱花铜镜。
镜中房内素雅恬静,却又显现一幅衰败之相;镜中人双颊红肿,眼光却一如既往。
“还好。”她对自己说。
林传放到了菱镜。
三
初三那日,林传穿上当年她娘出嫁的那件大红嫁衣,因她身量小,裙摆竟生生拖出一寸来。喜婆进来见此连忙叫个几个缝补娘子,拿大剪子一剪,稍稍缝了边角,竟剪出了个荷花带露摆,又拿金凤冠头往她头上胡乱一戴,脂粉还未细染,眉眼尚有青黛,一方红帕便隔绝了两个天地。
林传拿着剪下来的布料子,一时之间,竟有些想哭,却不知为何。
喜轿一路吹吹打打,喜婆不停说姑娘可别不痛快,若是误了吉时,小人怎么担待得起啊。不过三炷香的时间,喜轿便落了地,林传在等,等那个人把手给他。
“姑娘哟,快出来呐,误了吉时可就不好啦。”喜婆在轿外喊得惊天动地,林传听见外头零零碎碎的声音,她从没有那么一个时刻想要永远坐在轿子里,不用听别人的碎语闲言,不用看他人的面色脸色,也不用参加这虚假的大婚。
喜婆渐微一路扶持她入了正厅,正厅安静如水,连喝茶的声音都一清二楚。
林传记得清清楚楚,喜婆所谓的误了吉时,不过是要她等罢了,只要他出现,什么时候都是吉时。那天辰时出的门,未时才成的婚。没有宴席,却有满室的酒。
那天李念喝得伶仃大醉,掀开盖头时,他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似嗔似笑:“是你,原来真的是你。”
“是我又如何?不是我又如何?”林传慢慢抬头,眼光里一片虚空,干干净净毫无染尘。
李念笑起来,轻轻拂去她额角的碎发,慢慢张口,唇瓣开开合合,烛火下竟是说不出的诱人:“我会对你好的,阿传。”
林传还记得那一晚月光下的酒气,团团层层包裹了他和她,似乎还有那痛到极致的轻颤,粗喘的嘤咛还有他深深落下的温热的吻。那些,好像,都是他赐予的。
李念对她是真的好,那种润物无声的好,一丝一滴点点渗入的好,好到最后她几乎就无法适应离开李念的感觉,好到她几乎就以为自己这一生还有人值得托付。
可惜振华帝病重后,朝堂之上风云变涌,各众大臣纷纷应势而站,只有几个下臣选择了身有残疾的李念,他的地位岌岌可危。林传知道他一直在尽力夺得林重家林宰相的支持,可是爹爹的回复一直模棱两可。
林传给爹爹传了一封信,接到回信的时候,穿香是狂奔过来的,她的衣裙沾了尘土,她的面容染了慌张,她的声音浸了冬雪:“皇妃,她来了,是她来了。”
林传整着衣袖,牵起穿香颤抖的手:“带我去。”
李念的府邸一直是所有皇子中最简雅的一个,简雅到连草树艳花也不会多一份,所以在书房回廊间看见花园中那紧紧相拥的两人,林传不可不说是震惊的。
俊朗丰神,娇艳动人,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对璧人。
是她,是她拆散的?
林传问:“她是怎么来的?”
穿香说:“皇子那边说,请了一位神医。”
林传颤抖着手,颤抖着身子,颤抖着心,终是无力依靠着他人。她知道,她终究是输了。
输在他连绵的温情蜜意前,输在这惊天动地情爱长久前。
林传坐在花架下,这个花架,是当初他为了让她等他而建的。他时常因朝中事务晚归,她就会熬着小粥在房中一刻一刻的等。
他有时会说:“这样一直等,不闷吗?”
她在他怀里抬眼,慢慢歪着头思索:“如果有花看,或许不会。”
于是就有了这花架,有了这长塌,有了这可笑的等待。
林传执袖,素手拿起剪子,对着头顶的那对下垂的紫藤,轻轻一剪。花落满肩。
“好了。”她说。
四
“娘娘。”门外程高躬身唤了一声,“今日雅妃生辰,圣上请您去乾宝殿。”
穿香默默扑着香,望着林传。林传看着穿香慢慢扯了嘴角,却不知穿香为何,竟落下了泪,倒教她心慌。
一件绛紫银丝秋鼠灰宫装,一装巧云阁穿云剪月珠宝,一张涂满浓妆的脸,浑身散发出华贵精致的气质。穿香扶着林传,林传靠着穿香,一步一步,仿佛要走完她整个人生。
步步艰难。
华灯初上,乾宝殿内歌舞升平,美人香酒,觥丝竹乐。林传眼花缭乱,只觉得头晕目眩。
林毓,不,是雅妃李毓雅,柔夷执酒,对着林传笑得温婉美艳:“姐姐来得晚了,可得罚一杯。”说完,便自顾自喝了手中酒,静等着林传回应。
林传手心出汗,却还是让穿香给她盛了一杯酒。
李念高坐上堂,四年,他早已蜕变成一个另一个人,一个百姓传颂的圣明君主,一个后宫艳丽的风流君主。
林传视线慢慢下移,其实她早就猜到,只有一个身有缺憾的人才能让先帝放下戒心同意他迎娶宰相嫡女,而这个人往往就会利用这一点,很快很轻易的将皇位收入囊中,一切都顺理成章。
之后再设神医相助,缺憾不再缺憾,迎娶神医,天下传诵。
林传突然有些想笑,笑出眼泪那种。
有许多女子登堂献艺,也有许多女子觥筹交错,而在万人之间,只有她,静静坐着。目光一如初始,平静虚空,什么都入不了她的眼,什么都不值得。
李念在想自己究竟是有多久没有见她了。
或许是登基之后,或许是从林毓入房之后,或许是从她眼里从没有他的时候。李念捏紧了拳,他不信,他不信她当真是那支“世脱之外,意料不在”;他不信她当真对他没有一丝在意。
“雅妃,今日是你生辰,朕倒有几分思念你当年那曲《无心》。”李念看着林毓,笑得温情无限。
林毓原来还陷在与林传的回忆里,听此立即媚笑起来:“圣上若是想看,阿雅再跳一曲便是。”
她轻快地跳入堂中,琴曲备齐,烛火光明,她分明看清林传雪白的脸。
这首当年名冠盛京的曲子,是林传一手所弹,只是在后来,被她改成了舞曲,她编了一曲《无心》,无心给天下人看。
琴弦微颤,佳人轻旋;琴弦铮铮,佳人拂袖。
林传从没想到这曲超然世外的《无心》,舞起来竟是如此妩媚,如此动人心弦。她的手颤抖,她不敢看,她闭上了眼。
一曲舞毕,满堂轰鸣。
“好,好,好。”李念大笑地称赞,看着林毓,满室爱意。
“雅姐姐跳得真好,我们诸位都向姐姐一敬,祝姐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有人起身敬酒,声音如黄莺清脆。
穿香满了酒,如此是,林传又接连喝了几杯,有些头晕脑胀,身如火烧。
宴归人散,林传依着穿香,脚步虚浮,她一向酒量不浅,今日却是为何,这般烧灼。从乾宝殿回嘉恒殿要经过一条长廊,这条长廊悠悠转转,会经过李念的荣思殿,林传扶着穿香的手,看着夜色中磅礴大气的荣思殿,清风满袖。
“真好看啊,穿香。”林传捂着心口,捂不住眼,“多么适合他。”
“娘娘,夜晚了,归去休息吧。”穿香看了看荣思殿又看了看林传。
“穿香。”林传望着月,眼光里漫漫冰凉,“你回去告诉他,不要再派人来看着我了,我已经知道了。”
穿香面色乍白,顿时慌了手脚:“娘娘,不是那样的。”
林传慢慢松开了扶着穿香的手,眼光一片虚无:“不必了,你不必再来了。”说罢,轻轻甩袖,划出一道风月无情的痕。
“你要去哪?”林传没有想到,已经要走过荣思殿了,却又遇见他了。
“拜见陛下——”她像所有谄媚的女子一样,卑微的下跪,柔媚的俯身,哀哀的请礼。李念看着她,奇怪自己怎么一点也笑不出来,不就是为了磨去她的傲骨,不就是为了打碎她的自我,她明明做到了,为什么还是高兴不起来?
他缓缓蹲下来,冰凉的命令响在耳边:“抬起头来。”
林传微微整理一番情绪,缓缓抬起头来,眼里眸光里都是他,连笑起来的角度都是他最爱的。
那一瞬间,李念好像有一种错觉,好像眼前这个女子他从没遇见,她仿佛是第一次对他笑,笑起来,就像把满山的冰雪吹化,只是静静地吹进了他的心里,令他浑身冰凉,动弹不得。
“跟朕走。”他真得很想把她的脸揉花,把她的眼睛挖下,把她的手脚绑在身边,每时每刻无时无刻,教她依偎在他身旁,告诉她她有枝可依。可惜他不敢,他也不能。
那一晚,林传做了整夜整夜的噩梦,她梦见他在她身上驰骋,还发着狠问她为什么不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