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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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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我与昭云清一道进宫面圣。
坐在昭家的马车里,我昏昏欲睡。
阳光透过窗帘洒落进来,温热的同时也让我倦意更深。
更何况昭云清这个贵公子不知道怎么的,突然也爱用檀香,更是惹得我连眼睛都睁不开。
昭云清安静了好一些时候,才开口道:“青收,你说今上会给我一个什么职位啊?”
我不答反问:“你要和我打赌吗?”
昭云清道:“我想和你打赌,但就怕你输不起啊。”
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斜卧在扶手上,道:“今上会让你去都察院。”
昭云清猛然一声大喝:“都察院?!”
马车一顿,我蹙眉睁眼。
马车外有人低声道:“公子,我们快进宫了。”
昭云清顿时脸红道:“我我我知道了!”
而后他看着我,咬牙切齿道:“你倒是说说为什么!”
我打量他片刻,慢条斯理道:“其一,你是昭家子,其二,你是榜眼,其三,你好控制。”
昭云清点了点头,然后别扭道:“什么是‘好控制’?”
我悄然一笑。
我道:“今上让你往右你绝不往左,难道还不是‘好控制’?”
昭云清翻了个白眼,道:“要不是他是皇帝,他让我往右我就能给他一巴掌!”
我笑道:“是是是,昭公子最厉害了,到时进了太和殿,可别吓得尿了裤子才好。”
昭云清不屑道:“我看到时候是你不要吓得腿脚发软才好。”
话音方落,马车便停了下来。
昭云清率先撩开帘子跳了下去,道:“这宫门可真气派啊,比起容成族主族的大门也不遑多让啊~”
我听他阴阳怪气的语气,顿时了然。
车外有容成族的人。
想来也是,容成陵得了个探花,虽然只是个探花,但也……名列三甲啊。
一个名列三甲的嫡长子,容成族可不得把他捧上天。
捧罢。
你们捧得越高,我便摔他越狠。
马车外昭云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思绪一收,缓缓笑了起来。
我撩开帘,跳下了车。
昭云清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道:“怎么了?”
昭云清结结巴巴道:“你、你、你原来也、也这么下马车啊?”
我轻笑:“我可不矜贵,能一步到位的事,为什么要分几步来作?”
昭云清颔首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他的声音还是带着浓浓地不可置信,“但我还是无法想象,你刚刚居然从马车上跳下来了。”
我无言地看着他。
昭云清傻笑道:“大美人别这么看我,我被你这双狐狸眼一看,感觉浑身都在抖。”
我伸手掐了掐他的脸,轻飘飘道:“你那是冷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昭云清浑身一抖,又抖了三抖。
昭云清道:“好了好了不跟你闹了,走吧走吧,一会儿太和殿满朝文武就看我俩姗姗来迟,隔天我们就能头悬城墙以儆效尤了。”
我深以为然,与昭云清一道进了宫门。
至始至终,我都没有看向一旁尴尬得想要上前,却又不敢上前的容成烈。
我的这个父亲啊……
父亲啊……
临近太和殿,我和昭云清一同解开颈前的牛角扣,再将身上的狐皮披风脱了下来,交给一旁等候的内侍,再在内侍看起来有些‘慈爱’的目光里皮笑肉不笑的走进太和殿。
太和殿里,满朝文武分列两行,文官站左,武官行右。
永国重文轻武,惯来清高的文人更是高傲无比,就差踩着高跷俯视众生。
而上阵杀敌,奋战沙场的武官则一个个脸色漆黑。
当今圣上坐在皇位上,我根本没心思也没那个必要去看他长什么样。
我和昭云清交换了一个眼神,异口同声地喊着‘今上圣安’,然后齐齐跪下,低着头数地板上的花纹。
耳边传来的既不是当今圣上的问话也不是文武百官的争吵。
而是内侍尖刺的声音在宣读着圣旨。
在听到昭云清被安排在都察院,任左副都御使的时候,我毫无意外。
这本来就是我意料的事。
而我和容成陵,却意外地被安放在了毫无实权的翰林院。
几乎是刹那,我便领悟了当今圣上的意思。
我低垂着眼,将视线轻轻飘到右手旁的容成陵身上。
他的脸色苍白,仿佛想不通为何会得到这样的职位,我看着他的身形在颤抖,然后在容成烈的一声轻咳中乍然道:“谢今上圣恩!”
昭云清也谢了恩。
我笑得虚伪,装得惶恐而又感激地说着“谢今上圣恩,贺今上万载荣光”。
今上允了我们起身,随后问道:“探花郎对孤有所不满?”
我早已料到这次的入宫,惟一的原因,只因为帝王想要警告容成一族。
站在身旁的容成陵双腿一软,又再度跪了下来,颤声道:“今上明察,臣并无半分不满!”
沉默的帝王高居皇位。
容成陵恐惧得浑身发抖,我幸灾乐祸得想要发笑,却只能憋着自己的笑意。
容成烈冰冷的目光扫过我。
恰逢这时,今上开了口:“如此,是孤多疑了。”
容成陵立即接口道:“臣不敢!”
今上淡道:“探花郎惊才绝艳,使孤百闻不如一见,然,走得越高,越难成事……你可要理解孤的苦心啊。”
最后几字,我明显感觉到皇位上的人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我心底一个激灵。
容成陵磕头道:“谢今上圣恩!”
高高在上的帝王。
不过一句决断旁人前程生死。
容成陵是一颗棋子,芸芸众生皆是。
我站在太和殿前,身后是空荡荡的大殿,身前是一望无际的雪。
我接过昭云清递来的狐皮披风,披在身上,将牛角扣系好。
昭云清道:“我怎样也没想到,你竟会被安排在翰林院。”
我道:“我也没有想到。不过,也只是没有想到罢了。”
昭云清奇道:“你知道今上这样安排的原因?”
我反问他:“我为什么会不知道?”
昭云清无奈地看着我。
然后他说:“真不知道交了你这么个朋友,是福还是祸。”
我笑道:“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昭云清问:“什么话?”
我慢条斯理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昭云清点了点头,道:“你说得真有道理。”
正当我与昭云清打算离宫回府之时,从旁行出一个内侍。
那内侍垂首道:“容成大人,今上召见。”
我应了声,对昭云清道:“你先回府罢,见完圣上我再与你说。”
昭云清点了点头。
我随着内侍赶往御书房,路上与容成烈擦肩而过。
他抬手想要拉住我,但忽然又紧握成拳放在一旁。
我似笑非笑地扫他一眼,而后头也不回地走远。
到了御书房门口,内侍尖声传了话,得到今上允肯后拉开了门,向我一礼。
我进了御书房,房里堆满卷宗的桌前,正坐着一身明黄的当今圣上。
香炉冒着烟,整个御书房都回荡飘飞着淡淡的麝香味。
我只顿了片刻,便跪地问安。
当今圣上沉默着没有回话。
御书房里只剩批阅奏折的声响。
半晌,当今圣上开了口。
“状元郎啊。”
我诚惶诚恐道:“臣在。”
今上问我:“你知道孤为什么要将你这样的人才,放在翰林院吗?”
我知道皇帝向来不需要臣子与他默契相当,只同他说:“今上有今上的考量,臣不敢僭越。”
今上默了片刻,道:“你比容成陵聪明。”
我没有回话。
头顶传来的声音冷淡得没有半分情绪。
他说:“所以,孤选择用你,而不是容成陵。”
我冷静道:“谢今上。”
这时我已不需要感恩戴德,更不用去感激涕零。
我做的本就是流于表面的戏,要看的只有容成族,而不是旁观烽烟的帝王。
因而我这句话出口,今上便笑了。
今上问:“若孤让你杀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你会如何?”
我答:“臣无异议,必将其除尽。”
今上又问:“若孤让你杀你之友人,你会如何?”
我便答:“臣无所辞。”
今上再问:“若孤让你杀你的亲人,你又会如何?”
我垂目低语:“臣……遵旨。”
一阵沉默。
我的回答便是如此简单的三个字。
若这个帝王无法领悟,那我便换一个帝王。
我的时间或许等不及,但折磨容成族的耐心,我有太多太多了。
坐在高位的帝王做了最后一个判断,他问我:“在你眼里,容成族,如何?”
我知道他的真意不是为了询问我对容成族的看法。
而是要我回答他,应该如何削弱容成族的势力。
所以我答:“容成一族乃永国肱骨之臣,三朝忠义,权势滔天,除天子不可左右其势。然文官中独木难支,武官中木秀于林,若有人异心利用,尽管容成族势大权重,亦难逃……灭族之果。”
在他下一个疑问出口的刹那,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果然沉默。
沉默之后,便是他用讶异的语气问起:“状元郎是怎么了?”
我假作苦涩地回答他:“旧疾罢了,惹今上烦心了。”
他需要一个我敌视容成族的理由。
五年前的抛弃与践踏若还不是理由,那那年冬夜所带来的顽疾,便是我的理由。
今上的语气柔和了许多,道:“如此,状元郎便回府罢。”
末了,他不待我说话,摆了摆手令我退下。
我沉默着缓缓退下。
在转身推开房门的刹那,我听他喃喃自语道:“容成族啊……”
柔和地阳光洒在我身上。
计策已出,高高在上的帝王却仍旧无法果决。
犹豫是人的天性,但却不是帝王的本能。
一个无法果决的靠山……终归只会是我复仇路上的一个驿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