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无悔》吾友

1、第一回

　　大雪纷纷落了一夜。

　　平昌年第一百四十四年的春节，就在这样的大雪里悄然度过。
　　没有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更没有人声喧哗盛世繁荣。
　　有的，只是第二日天光乍破时，从各府各院走出来打扫积雪的婢女家仆。
　　而那些寻常百姓的家里，却紧闭大门，至始至终未现人影。

　　我坐在京华最高的聚贤阁里，静静看长街冷清，积雪成冰。
　　窗外的寒冬之风没有扰去我身上的暖意。
　　那只能使我更加清醒罢了。

　　辰时三刻，阳光破开云层洒落而至。
　　我敛了眼，将视线落在左手拇指上。
　　我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清澈剔透的碧绿，一环翡翠，一个……
　　故人之物。

　　看来又有些想得远了。
　　太久太久。
　　五年。

　　原来五年的时光，如此短暂又分外漫长。
　　残忍而又决绝地向我昭示着，那与未来一样，都已回望不了的时光。

　　辰时四刻，有人敲响了雅间的木门。
　　我没有抬眼，淡淡道：“请。”

　　来人小心翼翼地拉开房门，轻微到如果不是长久练武习来的耳力，我怕是半点声音也听不到。
　　来人刚一踏进房门，便猛地跪下，以头抢地道：“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公子高中了！”
　　我毫无意外，连目光都不想移开。
　　我问：“名列第几？”
　　他激动的语气毫无掩藏：“名列第一，是今上钦点的状元！”说完，还有些意犹未尽地说道，“公子可是不知道，今上见过公子文章后，大喊三声‘好’，当即便点了公子作新科状元！公子别在这儿坐着了，一会儿可得受凉了！待公文发下，以今上爱才之度，公子日后必能飞黄腾达，宝珠成光！”
　　我没有回话，只是抬了眼，静静打量着他。
　　低眉顺目的一个下人，眉眼间有喜悦之情，脸上的笑容却很僵硬，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脸色在我的沉默下逐渐发白。
　　片刻后，我移开了视线，轻飘飘道：“承你吉言。”
　　他当即开口唤我：“……公子。”
　　我沉默。
　　他膝行到我身侧，长裤磨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刺耳。
　　他的声音里有短暂的哭音。
　　他满脸是泪地问：“公子，小的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公子说出来，小的一定会改的！”
　　我轻笑：“方才笑得那么好看，现在却哭得梨花带雨，你的演技若有你变脸的功底一半，怕也不会被我这么快识破。”
　　在他愣怔的刹那，我已将青锋出鞘，剑光乍现，划落一室沉寂。

　　鲜血从剑锋上滴落下来。
　　我从怀里抽出一块手帕，静静擦拭着剑上的血迹。

　　半刻后，有人撞开房门，瞬间扑进两三个仆从模样的人。
　　几人对地上的尸体好似毫无察觉，只一个劲地向我报喜，说我一看便是‘贵人之相’，纷纷表示早就知道我必定‘高中状元’。
　　如此多的恭维之词，我已听多了。也不在意。
　　我只淡淡笑着，让他们把我突然暴毙的小厮拖去乱葬岗好好埋葬。
　　几人不假辞色，连声称是，拖着已经发僵的尸体从屋里退去。

　　真有趣啊。
　　我看着窗外长街，仍旧是清清冷冷，杳无人烟的模样。

　　我的家族，你们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迎接我的归来？
　　我阔别五年的……归来。

　　我期待着。
　　你们与我，这一次注定令人难忘的，重逢。

　　临近亭午，我回了自己的府苑。
　　既然已得今上赏识，那我之后将不再拘泥于此，也不会黯淡于此。
　　我的苦与仇，都将会在这之后画上一个句点。

　　之后，是属于我，属于容成绝的，复仇之路。

　　再也无人敢欺我、骗我、辱我，再无人能轻贱我、利用我、嘲笑我。
　　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做个了断，也可以有个结束了。
　　在我复仇成功后。

　　在我亲手……将所有人，拉下地狱之后。

　　不会太晚了。
　　我已经等了太久了。
　　我等不及了。

　　正当府苑中的几个小丫头收拾府中事物的时候，府外忽而有人来报，说是京华容成家有人求见。
　　我笑道：“请。”

　　府中大厅算不上气派，却也还没沦落到不堪入目的地步，这是我愿意回家等待家族前来的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只是我对于亲自去容成主族没有半点好感。
　　失去有利的主场，会阻碍我接下来的行动。
　　得不到我规划好的目标，那一切都会重头再来。
　　我赌不起，等不起。
　　所以半点都不能离开我的掌控。无论任何。

　　我坐在主位上，拢紧了身上披着的狐皮披风，绒毛扫在脸上，温软暖和的同时，却也遮住我一半的视线。
　　我看不清坐在下首的人是什么表情。
　　但我估计，除了虚伪的笑容之外，他也显不出第二种表情了。

　　我与他静静坐了好些时候，直到手里的茶开始发冷，我才慢悠悠开口道：“何事劳二少爷大驾，竟来我这处微末之地。”
　　容成方的呼吸一顿，慌笑道：“四弟说的什么话，府上听闻四弟高中状元，喜得都手足无措了，尤其是父亲，父亲得知后，欢喜得一整夜也没睡着，今早辰时才睡去了，不然这一次来的，还会有父亲啊！”
　　我笑了一声。
　　容成方没有琢磨清我这一笑的意义，反倒说得更为热烈：“老祖宗也是，欢喜得一直捧着你离家时送她的那块玉，一口一个‘心肝儿’地喊，连大哥这个嫡长子都被她给挥远了，可见老祖宗对四弟有多疼宠了！”
　　我听了他这两段话，面上仍旧平淡，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半分激动或感怀的意味。
　　“我知道了。母亲如何了？”
　　这才是我关心的。
　　容成方默了片刻，斟酌回道：“七姨娘……在你离家后伤心晕厥，醒来……便目不能视了。”
　　我将茶碗置在一旁的桌上，沉默不语。

　　屋外隆冬飞雪，抹白了府苑的每一片砖墙，覆遍院中青石，盘转依附在干枯的枝桠上。
　　我的目光落在一片茫茫白雪之中。

　　五年。
　　心底模糊记得曾有人说“娘亲很爱笑，娘亲的眼睛很漂亮”。
　　原来，这样的美好也可以被磨灭。

　　容成方见我沉默，顿时慌了神，急道：“你离家这么久，七姨娘想你想得厉害，你还不想回家看看吗？！”
　　我压下脸边的绒毛，虚眯着眼看他。
　　他望着我的眼神里有刹那的惊艳，但很快就变成了一种茫然。
　　我轻笑道：“我的母亲姓谢。你应该称她为谢姨娘。”
　　容成方愣愣的看着我。
　　我飘忽了眼神，语气更加冷淡：“我以什么样的身份回去？”
　　容成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又道：“大哥今次得了什么名次？”
　　容成方唯唯诺诺道：“……不、不如四弟，大哥他，得了探花。”
　　有意思。
　　我笑了起来。
　　“那我再问，”我凌厉道，“我以什么样的身份回去？”
　　容成方被我的语气激得一个哆嗦，从椅子上翻倒下来，瘫坐在地。
　　他惊慌失措地往我这里爬来，恐惧道：“四弟，我，我错了……我不该那样的……四弟……我不想死啊！”
　　话落最后，已经是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站起身，将袖炉捧在手上，拢进袖中。
　　我绕过他道：“我当年，也不想死。”
　　容成方脸色骤然苍白。
　　我轻声细语地安抚道：“不过二哥放心，我终究是容成家的人，我的父亲终究是容成将军，所以……二哥只需回去问一问我的父亲，问一问当家的大夫人，我，容成绝，要以什么身份，又能以什么身份回去？”
　　我的声音藏着深深的怨恨与狠毒，却在语气上云淡风轻。
　　“容成绝，可是一个死人啊……”

　　冷淡到那仿佛不是我的人生。

　　容成方走了。
　　走得狼狈而又慌张，似乎我的府邸里有洪水猛兽，似乎这里是一座人间炼狱。

　　当然，的确如此。

　　在我抵达京华买下这座府苑时，我就知道。
　　这注定是我的一座炼狱。
　　也是容成一族的炼狱。

　　掌心里传来的温热却暖不了我冰冷的心。

　　一旁的婢女上前道：“公子，方才昭公子来过。”
　　我问：“他说了什么？”
　　婢女轻灵一笑：“昭公子倒没说什么，只是邀您去昭府一趟。”
　　我想起昭云清多年的相助，不由叹了口气。
　　“难为他了。”

　　我没有去昭府。
　　我坐在屋中，看窗外雪落如雨。

　　冒着袅袅青烟的香炉散发着安神静心的檀香。
　　可我的心，其实不静。

　　等了五年，盼了五年，谋了五年。
　　终于要完成的时候，我却忽然有点‘近乡情怯’。

　　除了母亲与老祖宗，我不在意容成一府的任何。
　　血脉亲情早就在五年前化为云烟。
　　支撑我五年的，不就是那澎湃的恨意，斩不断的仇情？

　　我要将容成一族连根拔起。
　　我要让容成一族身败名裂。
　　我要让容成一族……永世不得翻身。

　　肱骨之臣，三朝忠义。
　　那我就让容成一族成为佞臣，成为史书上写下的‘叛臣贼子’。

　　我看这座大厦繁华如斯，笙歌燕舞，儿孙如星。
　　却也可看它被我亲手摧毁，化为废墟。
　　再无笙歌燕舞，再无……

　　子孙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