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死去的作者

14、第三个故事《周晨》

　　“你又想干什么？说这些话，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他现在谁都不再相信了。为什么要编织谎言？大家开诚布公地聊，光明正大地袒露自己的欲求，一切就不会失控。不会再有自作多情，也不会再有误会横生。

　　最多不过是求而不得。

　　“我以我的故事核心起誓，我下面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如果周晨所说的，与我大相径庭，那就是他在说谎。”夏柘在床边半跪，单膝着地，下定决心了结一切，“我们现在，正处于一个故事里……你记忆中所有的事情，全部都是周晨给你编造的，这个世界，是他的作品。”

　　“你的意思是，我不是真实存在的，我只是一个小说角色？”

　　“不，你是真实的，只是你的记忆是假的。就比如说，你认为你的父亲在你年幼时就在精神病院中自杀，母亲没过几年，就丢下你和程依钰，离家，再也没有回来。再比如说，你认为自己爱了周晨十四年，这些，其实本来是周晨的人生。你明白吗？那个只是高中毕业，一直艰难维生，并且苦恋好友十四年的人，是周晨。而你的生平，你也曾经看到过，王禾，你还记得吗？周晨还挺会起名字的，把程言两个字拆开，无口不能言，就是王禾。”

　　夏柘踏上倒伏在地上的门，向程言伸出手，邀请他出来：“月回街的原型，是天顺路2巷，那里通常被称为月回巷，月亮回到天空，代表夜晚。这里的楼层密集，潮湿，灰头土脸，十分冷清。只有晚上，会有形形色色的男人来这里，敲开某扇门，做见不得人的生意。周晨和他的姐姐就住在这里，307号房。”

　　夏柘抬起下颌，程言所住的出租屋慢慢变形，生长，成为了一片楼房。程言踏出房门，看到了写着天顺路的路牌。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所以，我为你还原这个已经成既定事实，不可更改的，周晨的故事。”

　　《周晨》

　　夜晚转瞬间变成白昼，一个青年版的“王禾”穿过他的身体，向楼上喊：“周晨，你在家里吗？”

　　于是程言明白，这个故事，已经上演。

　　“不在不在，白天别在楼底喊人，大家都睡着呢。”一个穿着开叉旗袍的人俯身往下看，“是程言呀，周晨找着新工作了，好像是手机销售，白天到处跑呢，中午不回来，你晚上下自习再来找他吧。”

　　“好的，谢谢周姐，我晚上再来。”这个长相与王禾一模一样的高中生，是17岁的程言。他转身骑上自行车，风吹起他的头发，吹鼓了他的衬衫，他自在地骑着车，微笑着，身影和夏天的阳光融在一起。

　　天黑后，周晨步履沉重地往楼上走。二楼，一扇门打开，四十多岁的刘姐穿着吊带睡衣出来倒垃圾，跟他打招呼：“周晨回来啦？”

　　周晨看了她笑意盈盈的脸一眼，嗯了一声。

　　“转眼间长这么高了，怎么这么早就回家啊，还没交女朋友？”

　　和她住一个房间的另一个女人拔高了嗓子：“哟，刘姐心思活泛得很呢，还想把周晨发展成自己的客户啊？别了吧，要找也不会找你啊。”

　　周晨站在楼梯间，上下两难，也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低下头，轻声说：“不好意思，我还要回去写东西。”

　　“去吧去吧。”刘姐挥挥手，也不再看他。

　　等人走了，刘姐把垃圾往过道一扔，往回走，念叨：“年纪轻轻的，长得也挺俊，不交女朋友，白天工作，深更半夜的时候写小说，也不知道都在写什么，这一家子都神经兮兮的，精神病难道会遗传啊？”

　　屋里咒骂道：“你快点儿回来吧，生怕别人听不到。听说周晨有个朋友，是很出名的作家，15岁就出书了。他是怕跟朋友的距离太远吧……”

　　“高中都没读完，做什么白日梦呢？这种地方，哪儿出得来什么有出息的人。”刘姐把门关上，“要是真能当成作家，就好咯。”

　　周晨站在拐角处的楼梯上，静静地听完，才迈开步子，继续往上走。

　　307的格局很狭窄，只有一个卧室，周晨晚上就睡在客厅沙发上。随着年龄的增长，沙发已经快容纳不下他了，很难将腿打直，只能蜷着睡。一台很老的电脑就放在沙发前的地板上，这是周晨花三百块钱从维修家电的地方买回来的，什么地方都不太灵光，只能勉强在word上打字，连网都没连。所以，周晨的小说，只存在于他的硬盘上，没有读者。但他很认真地在写，也打算等写完了，就借一个U盘拷出来，到网吧找个网站发出去。

　　写作本身，不是目的，二楼那个不常出门的女人说得对，他只是不想和程言距离太远。学校生活已经提前结束，共同话题逐渐减少，即便两人把所有与人交往的时间都留给对方，也只能造成无话可说的局面。他也很想上学啊……

　　“周晨，你回来了吗？”

　　楼下，程言又在喊他了。他听到声音，连忙跑出去，趴在栏杆上：“回来了，我马上就下来。”

　　“我上来找你。”程言把手上的零食抬高，晃了两下。

　　“别。”周晨的脸有些红，他看到不远处，一个透明塑料制品，在垃圾堆的旁边静静地往外淌着某种液体。而楼里，有些人循声开了门，好奇地往外面望。

　　“我有事情要跟你说，外面不方便。”程言还是上了楼，他朝站在楼道里的周晨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还不快开门让我进去？”

　　周晨有些不开心了。

　　程言把零食口袋放下，看着脾气古怪的友人站在门后，不跟他说话。他把声音放柔，讨好道：“你过来嘛，我是真的有事找你。”

　　周晨走了过去，半蹲下，注视着他。

　　“《人生边防》又再版了，今天出版社把钱给了我。”他把双肩包放在胸前，在里面翻找，拿出了一个信封，“回来读书吧。”

　　“我不要，我不是没钱读书，我只是想早点儿出来工作。”周晨看都不看那个信封一眼。

　　程言把厚厚的信封默默放在电脑旁，静静地坐着。想了好久的措辞，才磕磕巴巴地开口：“读嘛，大学毕业之后，工作选择会多一些，我也很想跟你一起上大学啊，钱就当借给你的，以后方便了再还。”

　　程言的手头其实也并不宽裕，父母离异得早，哪边都没空照管他，他现在归叔叔管。《人生边防》的版权费，也作为生活费上交。版权两年前被什么都不懂的叔叔草草卖掉，钱并不多，合同也签得不合理，再版和改编影视剧，或是另作它用，都不再需要给程言钱。叔叔总说，第一次，谁清楚这种事呢？虽说过于草率，但总归是有了知名度，以后再出版其他作品，他会小心把关的。可是，虽然程言仍然不停地在写，却再也没有一本能够达到出版的标准。

　　他写得并没有那么差劲，总归是比同龄人更有灵气一些的。可是就是不行，和《人生边防》不在一个等次，出版社都怕发行了，反而砸了招牌。

　　这次的钱，或多或少有些补偿的意味。《人生边防》已经累计发行一百万册，而程言只得了十一万。如果被媒体人知道了，有些说不过去。于是他们把这称为再版的奖金，秘密地给了程言本人。

　　程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周晨。他背着这些钱的大半天里，很怕发生什么意外，尤其怕碰到赵强那群人。他们很喜欢围堵程言，说他是大名人，有钱的很，分一点儿给他们这些穷人理所应当。赵强这人就更下流一点儿，老说程言漂亮得像个小姑娘，头发也柔柔软软的，香得他心颤。

　　周晨还在学校的时候，不知道为他挡了多少次赵强那伙人的殴打，以至于额头都落了疤，很大一块，当时缝了十几针。

　　周晨因为程言那句想和他一起读大学而心动，把钱收起来，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学有所成。

　　当晚，程言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家。刚打开门，还未开灯，就听到叔叔醉醺醺地喊他的名字：“程言，你过来，听说出版社给你钱了，你拿一万块出来，叔叔昨天输了牌，借一点儿给我。其他的，我替你保管，以后读大学了得交学费啊，你还没成年，出版社怎么能把钱给你呢……”

　　他打了个酒嗝，又念念叨叨。

　　明明，爸妈偶尔来看他，都说把生活费给了叔叔的。以后考上大学，学费他们也会给。可叔叔为什么还在不停伸手问他要钱？

　　爸妈来看他的时候，话都说得格外好听，说爱他。那为什么……又要把他交给一个每天只会打牌的酒鬼？

　　程言把灯打开，声音哽咽：“没了。”

　　“啊？钱在哪儿，你说啊……”叔叔从沙发上起来，朝他走过去，一脚把他踢到门上，把双肩包扯下来，“钱呢？好几万，你一天就花光了吗？”

　　找不到钱，他把膝盖弯起，蓄力，把程言的头往下按，朝他的脸一下又一下地顶过去，见血了也不停下来。程言的脸被打得血肉模糊，却因为长久以来对他的畏惧，而忘了还手。

　　等到打完了，叔叔醉倒在门前，他打开门，用双肩包遮脸，独自去了最近的医院。

　　已经很晚了，他一般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已经各自成家的父母。这回也是，直到天亮，他听到道路两旁的汽车引擎声越来越响，才打电话给了程父。

　　他不再待在叔叔家，也没有办法去父母那儿，所以直接住了校。

　　赵强不知道从哪儿得知了这个消息，经常到宿舍楼底下去等他，有一次，还跟着他上了楼。

　　周晨听到程言的抱怨，重新回到学校，也申请了住校。二十四小时都在学校里，和家人缺少联系，意外地，让两人都觉得无比轻松。程言还加入了跆拳道社，用下午下课到晚自习那段时间在操场上练拳脚，没有专业场地，教练也只是个高三学生，看着跟玩儿似的。但穿着白色道服的程言练习挥拳和踢腿的样子，让周晨挪不开眼睛。

　　喜欢他，喜欢到看他一眼心脏都炸裂。从十四岁开始，程言就成为了他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