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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惊雀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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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喷金猊,帘上银钩,香帏风动花入楼。琼杯满酌,艳曲低讴,高调鸣筝缓夜愁。靡靡情事未曾休。惊雀楼里傍柳随花,偎香倚玉,好不风流。
穆凤友踏入惊雀楼的那一刻起,便知道有人盯上了他。自他十二岁成名以来,江湖十年游历,还未曾见过有这般胆色之人。他性子向来狂妄,却不知还有比他狂妄之人。从贺新郎处收刮来的一柄象牙柄的纸扇唰一声打开,轻摇,慢悠悠地挑了个较为清静的所在,坐了下来,自斟自饮。
不出所料,那位脸上开了个胭脂铺子胸前还揣着两个馒头的老鸨咧开了嘴迎上来,道:“这位公子好生英俊,说来也是缘分,我家女儿一眼便相中公子,还望公子移步,共话家常。”原来这惊雀楼的规矩是花魁娘子不下楼接客,只待在那帘子后头看中了哪位恩客,那便是她今夜的良人。进得了这惊雀楼的都不是一般人物,也不怕你赖数。
穆凤友不知此节,他向来对江湖轶事并不上心,还对在座其余人等脸露惋惜之色颇为不解之际便随着老鸨进了后院。
前头已是纸醉金迷,后院更是锦花玉树,鸡子大的夜明珠缀在期间充作灯火,争相辉映,比得月色都黯淡了几分。穆凤友此刻方才懂了为何贺新郎说此处乃是江湖上有名的“销金窟”。
他被老鸨儿领进了一处暖阁,颇梨珠子串成的帘子之后端坐着一位粉衣女子,清瞳剪水西施醉,佳人素手纤纤正欲拨动琴弦为良宵且奏上一曲之时,穆凤友开口了。
“你家主子呢?”声音清冷,不近人情。
却见佳人笑颜一展:“公子好生幽默,此间只得我与公子二人,何来第三人?”
穆凤友皱眉,他当然知道方才于大厅之中盯着他的是这个女子,步履呼吸皆是一致。但若是背后无人,这个算是有几分姿色却武功全无的女子为何要请他一谈?莫名其妙。
“公子可是有烦心事?”佳人莲步轻挪,暗香浮动。惊雀楼“解语花”云织锦名不虚传,从穆凤友的问话中便知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
“你可知夜沾衣生前住处?”穆凤友思索了片刻,明了自己大概闹了个乌龙冤枉了人家姑娘,眼下颇有些窘迫,只好冷着脸继续追问。
云织锦已经移步到了穆凤友眼前,只觉此人容貌气度皆是上乘,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情:“公子若是亲我一口,我便告知公子,如何?”一双翦水秋瞳盈盈望去,的确当得惊雀楼花魁之名。
穆凤友心思不在眼前佳人身上,暗自打量这间暖阁,随口接道:“姑娘如此风姿,却要屈居此处,实在让人可惜。”
“妾身多谢公子怜惜了。”云织锦仍旧笑意盈盈,走到案前斟了一杯酒端给穆凤友,“这杯酒水权当作妾身谢意,还请公子不嫌弃。”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穆凤友套话不成,对着巧笑嫣然的佳人也做不出口出恶言的缺德事,只得接过酒水一饮而尽。
看着穆凤友如就义一般喝下自己敬的酒,云织锦哑然失笑,如此不解风情的男人她是第一次见。
“酒已饮过,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噗嗤——”云织锦忍俊不禁,云袖遮住了她小半张瓜子脸,弱不禁风的身子微微耸动,小声笑骂了一声“冤家”。
“姑娘你......?”
“妾身失陪片刻,公子稍等。”云织锦被这木头笑出了泪花,思量着得去里屋补补妆,可是语气里夹带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倒叫穆凤友一头雾水。惊雀楼最是温婉动人的“解语花”变作了一个大笑姑婆,说出来也是要叫人笑掉大牙的。
穆凤友觉得自己自从进了这间暖阁便变成了一个傻子,做什么都会引得这个女子发笑。他左右思量着干站着会让自己显得更蠢,倒不如既来之则安之地坐下。方才一杯酒水对他穆大侠来说显得太过小气,抿一口就没有了,不过滋味倒是不错。此刻并无他人,他也不拘于礼节,拿起桌上精致的青玉酒瓶对着瓶嘴便是喝了一壶。思及前阵子有人说他拿茶当作解渴的蠢物,顿了顿,眼里流露出精光。
很久没遇到有趣的对手了。
思及此,穆凤友露出一个矜持的笑容,似乎还不肯承认那人足以成为自己的对手。
换过一身水红襦裙的云织锦撩起帘子走出来的时候便是看到穆凤友单手擎着酒壶,修长的手指扶着壶底,眉目嚣张,唇角微勾起一个不明显的笑。珠光柔和,月光清冷,一时间全都比不过这人的眸光。
云织锦心头一跳,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俯身,在他额前贴上了自己的唇。不过片刻,她惊慌失措地逃开了,脸上烧得通红,不敢拿眼看他,生怕他嘲笑自己是个轻浮女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强装镇定地说:“这下,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说完她掩饰地抿了抿唇,又控制不住自己偷偷用眼角余光瞄他。
“......莫学花间戏,徒惹香满衣。我有相思意,知君不能去......”
咿咿呀呀的曲儿远远地从暖阁之外传来,穆凤友第一次听清楚了唱词,额头上细腻的触感犹存,他却生平第一次不知道要如何应对。抬眸看人的时候正好遇到云织锦小心翼翼的目光,他觉得自己应该装出个风轻云淡的熟练模样,却只能干巴巴地问:“夜沾衣住哪?”
“就住在这间明月阁里,惊雀楼里的规矩......花魁娘子......都住这里。”云织锦觉得自己一颗心忽上忽下,从来没有这么忐忑过,欢喜他与自己说话,却又嫌他说的不是自己想听的话。她想,自己多久没有这般矫情了,刚刚甚至还怕他嫌自己轻浮,多可笑,可是心里又发酸了。
“哦?”穆凤友放下酒壶,再次打量了一番这间暖阁,颇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意思。穆凤友走进里间,四处翻找了一会,盯着角落里的一个紫檀并蒂莲纹立柜沉吟片刻,抬头看跟着进来的云织锦僵了一下,问道:“我能打开吗?”
云织锦点点头,不知他要找什么。
柜子里置放的不过是一些衣物被褥,穆凤友有些失望,英挺的眉显得有些耷拉下来,却注意到柜门之下的柜膛雕的图样跟门有些不同。他蹲下,仔细研究了一会儿才想到上头刻的是阴阳交合的纹饰,掩饰地咳了一声。
云织锦见他折腾了许久也未有所获,用袖子虚掩了小半张脸柔声安慰道:“公子眼力已是极好,这屋子里便数它岁月久远,那张黄花梨月洞架子床看着精致,却是新的。这柜子就是沾了污秽,妈妈也舍不得换上一换。”她说的是半月前那桩骇人听闻的分尸惨案,水灵灵的花魁娘子第二天一早就变成血淋淋了。
穆凤友心下一动,伸出双手抱住这紫檀并蒂莲立柜,气沉丹田微微发力,这柜子却纹丝不动,坚定得很。穆凤友嗤笑一声,道:“恐怕不是舍不得一换,是不敢一换。”
柜子挪动不得,那便只能是在柜子里头做文章了。
穆凤友皱了皱眉头,头也没回地跟云织锦说了一句得罪,复又打开了柜子,将衣物被褥一应搬出,在柜壁上敲敲打打一番,并无特别之处。
反倒是云织锦在一旁看得仔细,在他打算放弃时纤手一指,轻声道:“柜顶上似乎有个洞。”穆凤友顺着她手所指的方向看去,在柜子上壁的正中有个凹槽,半个巴掌大小,形状莫名有些眼熟。
“看来无巧不成书。“穆凤友盯着那处凹陷看了片刻,蓦地一勾嘴角,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摁了上去。
咔咔咔,响过三声之后,方才平整滑顺木板整个升了上去,露出个二尺高的入口来,穆凤友见状扬眉,半晌拂袖轻哼一声,唇畔笑意却又深了些许,连带着眸色也浓上几分:看来少不得又要奔走一趟了,啐,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