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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竖井 不然史籍话 ...

  •   封师古今年二十有二,虽往日里对旁人有些刻薄,但同鹧鸪哨说出的话,没有半点欺骗的含义。
      少年热忱,赤子心诚,最不怕天地阻拦,又最怕上天为难。
      鹧鸪哨见封师古神色,知他动情是真,担忧也是真;自己心旌摇曳,却难说出口,只能反握住他手掌,笑道:“自然听二哥的,都不作数。”
      他的命运半点不由自己,就算拼命反抗,挣开半分枷锁,也只能看到虚幻的一点希望。风月之事,最能愈人,也最害人。他怕自己沉溺在里头,也更怕把对方纠缠进来,同做了蛛网里的飞蛾。
      然而情如覆水,不是人说想收回、便能收回的,不然史籍话本里,哪来这许多痴痴怨侣。
      封师古是年轻,但并非不会看人脸色,见鹧鸪哨笑着,眉眼里却十分苦,说出的话也言不由衷,心中就更加忧虑,觉着下一刻对方就要像朵云彩,或一阵雾气,匆匆散去。他想要再说些什么,却怕说错了,戳到伤心关节,只能岔开话题:“不去管这些了,左右都是我胡编的,他们死了,是他们命……”
      他说到这儿,忽然咬了舌头。鹧鸪哨这样的人,有什么事能难为住他呢?恐怕也只有难解的命运罢;就生生把到口的话咽了回去,“……是他们贪财,自作自受。”
      鹧鸪哨点点头,暂且压下这许多心思,同封师古拨开地上的碎石乱砖,慢慢走到屋中衣柜处,要打开柜门,将道衍放出来。他眼角瞥到床边歪倒的竹篓,里面早就空空如也,周围散落许多鸡毛,以为那野鸡是趁乱逃了,没有放在心上;忽听封师古说:“不对。”
      封师古扫开衣柜前头的碎石,地面上落满灰尘,在没有被土石覆盖的地方透出半朵足印,因为沾了血迹,才显出些许轮廓。循着足迹看去,只见衣柜侧面也零零散散落了几枚,棱角上还有兽类抓挠留下的痕迹。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同时往衣柜顶端望去。这柜子是红木做的,涂过大漆,周遭都是半残房屋的废墟,只有它完好无缺,直挺挺立在那里,如同一只巨大的棺椁,在南珠光芒下,反射出莹润而不详的光采。
      方才二人注意力在那山和尚身上,蛇血腥臭扑鼻,令他们嗅觉也跟着受了影响;如今离衣柜站得近些,只见由柜顶往下,流淌着一条条暗红色的痕迹,散发出刺鼻的血腥味儿,顺着柜门的缝隙往里渗,在地面上积聚成小小一滩。
      封师古眉头皱起,心中隐隐担忧起道衍的安危来。观山一门的术法,说是术法,其实就是邪术,最怕的就是鸡血、黑狗血、葵水等祛邪的东西,摸金校尉惯用黑驴蹄子,这也是破邪的法门,由此最受观山太保的忌惮。其祖辈封王礼当初向洪武皇帝献计,从民间收来摸金符与发丘印,一半是为了达成皇帝心愿、不使皇陵被盗掘,另一半也是出自私心,不想世间有专克自己的法门。
      这些自然是前缘后话,与此处没什么相干,暂且不表。且说二人发现竹篓中的野鸡不知去向,屋内大红的衣柜上却流淌下许多血液,顺着缝隙蔓延进入内侧。封师古原本叫道衍在柜内把符纸贴在缝隙处,恐怕是那老狐狸发现床下的纸人是哄骗它的,又不敢轻易打开衣柜,就咬死了竹篓中的野鸡,将鸡颈血从柜顶淋下,试图破去里侧布下的黄符。
      封师古心急起来,接过鹧鸪哨递来的小刀,轻轻启开柜门,只听“吱嘎嘎噶”几声,老旧而沉重的柜门在黑夜里发出令人齿酸的木音。
      两人都是风中搏过,雨里斗过的人物,按理说不再会因为什么害怕,此时心中却不免惴惴,生怕柜门打开,里头是那孩子的尸首。等木门慢慢张开,封师古举起南珠,只见角落里仍是那堆破旧的黄色僧袍,只是靠近柜门的部分都被血迹洇透了,浆成了暗红色,已经渐渐干涸起来,像什么东西从身上硬撕下的外壳。
      忽然那外壳一动,衣角滑落下来,露出里面银白色的发顶,和一对红色的眼睛,被南珠一照,顿时侧过脸躲开,重又掀起衣服盖在脸上,激起许多灰尘,呛得两人连连咳嗽。
      虽然如此,二人心中却俱是一松,好在没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错事。鹧鸪哨走上前,将道衍从衣服堆里扒出来抱在怀里,叹道:“这孩子不会说话,遇到什么危险,也都喊不出来。”
      封师古揭下门内早被洇湿的黄符,上头用朱砂描画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心道一声好险,顺着鹧鸪哨的话说:“幸好没出什么事,他也是命苦,只等我哥派人过来,将他接回我家,能过两天安生日子罢。”
      话是这么说,但两人都不敢细想,方才只他一人躲在柜中时是什么场景。听见野鸡拼命扑腾着挣扎,却被咬住脖颈,渐渐断气;又听见趾爪锋利的东西抓挠木板,哗啦哗啦,一路爬到头顶,等半天静寂无声的时候,忽然从柜门外漏进许多血来,一只丑恶的怪,慢慢咬到脚边的衣物,不知什么时候会咬到自己。
      但鹧鸪哨替道衍擦去脸上的灰,这孩子微微眯起眼睛,依旧面色如常,似乎并没有受到惊吓,甚至脑袋里就没生出害怕这根弦来,也不清楚生有多好,死有多痛。封师古心里放松,又嘴快打趣道:“这什么傻小子,连怕也不知道。”忽听鹧鸪哨“咦”了一声,从道衍脖颈上慢慢扯出一条红绳,上头挂了个黑漆漆的物事,弯如镰月,镶嵌着数匝金线,其上镌刻有“摸金”两个古篆字,握在手里,只觉逼人的森森凉气。
      “这是从哪儿来的?”
      道衍眨眨眼睛,听不懂鹧鸪哨的问话,但见他手里摆弄着那枚摸金符,就啊啊地小声叫着,拿手去指衣柜中堆叠的破旧僧袍,在衣柜中放得久了,积满灰尘,谁看见了也不会想碰,哪个能猜到里面还藏着东西呢?
      鹧鸪哨见那僧袍,又回过头来看手中的摸金符,心中第一想到的,便是之前听说过、在无苦寺中出家的了尘长老。虽如今无缘得见,还是禁不住腹诽:这帮子摸金校尉,难不成是祖上传下的规矩,摘符之后都要剃度出家么?
      封师古拿两根手指捏起一件僧袍,在空中抖了两下,又被呛得打了个喷嚏,确定里头再没什么东西了,也是啧啧称奇,道:“兴许那狐妖确实破了我布的黄纸,却没想到衣柜里还藏着摸金符与发丘印,这两样东西最能镇尸辟邪,驱它一个也算绰绰有余。加上那条山和尚落在房顶上,砸坏了屋子,它情急之下跑到哪处也未可知。”忽然想起什么,又同鹧鸪哨旧话重提,“那老和尚的僧房后头有座古井,兴许……”
      他神色正放松,话说到一半,眼神不经意瞥到鹧鸪哨身后,忽然停住嘴巴,伸手拉了鹧鸪哨胳膊,将他拽到身后。原来那山和尚原本是一半身子在内,一半身子挂在墙外。封师古爬进屋时,只匆匆看过它一眼,就不再理会;如今却见屋内的蛇身比方才多了好长一截,由屋角直伸到床边,从地面上微微抬起头颅,蛇目鼓而黯淡,如同两颗蓝绿色的、失去光泽的料珠,眼看就要爬到二人身侧。
      这山和尚生得体型硕大,足足三丈有余,虽被鹧鸪哨用竹竿抽在七寸上,竟得不死,拖着残破的身子,凭借本能向前爬动,不停吐着艳紫色的蛇信,捕捉周遭每一点微小的热度。方才二人全部精神都在道衍身上,竟未察觉其动作,此时被逼得渐渐向屋后退去。
      封师古见这山和尚虽双目无神,吐出的蛇信却始终往自己的方向逡巡,又见自己手中仍捉着那件被鸡血浆得硬了的僧袍,忽然计上心头,对鹧鸪哨低声道:“砍一根长竹,从窗外伸进来,”说着挡在两人面前,随手拾起根桌椅被砸坏、散落在地的木棍,虽没什么信心,也打算拖延片刻,含混道:“快。”
      鹧鸪哨接过封师古丢来的匕首,也不问为何,抱着道衍转头从后窗跳了出去;封师古心中安慰自己,这妖物兴许只是回光返照,过不了片刻就要力竭身亡。
      但天不遂人愿,这山和尚慢慢恢复了精气神似的,将上半身直立起来,因为目不能视,只能用尾巴不住扫荡游走,头颅忽高忽低,寻找屋中的活物;涎水混合着血水不住滚落在地,显出十分的贪婪。
      封师古用手中的木棍轻轻敲打地面,笃,笃笃笃,那山和尚就缓慢地左右摆动身体,以维持平衡,忽然颈项鳞片耸立,张开大口向下咬去,被封师古就地一滚躲开,又用木棍尖端在地上缓慢滑动,引得它在屋内乱转,渐渐狂燥起来。
      同蚁群、鼠群不同,蛇几乎都是聋子,就算吹起骨哨,也很难听见传下的命令;封师古只能冒险,令地面震动起来:这同打草惊蛇是一个道理。
      封师古这样躲了两次,腾挪得慢了,被山和尚锋锐的尖齿刮到袖口,被恶狠狠撕去一截衣裳。他身上沾满泥土,被满地碎石扎得腰骨生疼,心说:真言怎么还不回来?正想着,就听窗户“搁愣”被打开,从外递进一根斑斑的长竹。
      封师古用目光简单测了,低声道:“抓着,不要松手。”就把手里沾血的僧衣缠在长竹顶端,用木棍不断击打附近的地面。
      这妖物闻得见血腥气,早被撩拨得凶性渐起,不管什么脑壳肥美的规矩,要把人生吞了才肯罢休;忽然这浑身血味的东西不再动了,却继续拿声音挑逗它,笃笃,笃笃笃。顿时来了性子,把两瓣颌骨分开,像两瓣张开的荷叶,这荷叶就把自己合在溢满鲜血的僧衣上,连带着里面裹挟的竹竿,肌肉耸动,渐渐吞食下去。
      鹧鸪哨守在窗外,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吞咬这竹竿,知道是封师古的计策生了效,就把竹枝向里节节递送,好叫这长虫完全吃净,塞满它肚腹;终于等手中空空,想从屋内将封师古接出来,问他下一步如何做,忽听头顶传来“咯咯咯”一阵冷笑,这笑声刺耳极了,刮得人脑袋生疼,比老林中的夜枭还来得刻薄。
      道衍听见这声音,也要张眼去看,被鹧鸪哨拿手遮了;他慢慢抬起头来,望见屋檐上倒垂下一张白生生的脸,面孔肥润,脂粉涂了厚厚一层,唯有口上鲜红,像刚刚咬死过什么东西,嘴角还微微向下勾着。
      再往上,就是一张敞开的胸膛,里头僵红的肌肉闪着蜡质的光泽,同那老道的尸首毫无分别。
      正是鹧鸪哨曾见过的那位,被借了尸壳、用来蒙骗佛店老板的仙姑。
      鹧鸪哨猛一咬牙,四下打量那弃了伪装的老狐狸跑去何处,刚瞄见屋顶上一道灰黑色的残影,突然窗户被向外“咚”地撞开,他忙避到一侧,只见封师古勉强爬出窗外,那山和尚就挺起身体紧随其后,对他与道衍管也不管,一门心思追着观山太保往外跑。原是那狐妖不知又布置了什么幻术,他与封师古遭过一次,自然再不会中招,那蛮蛇却误进了圈套,顿时发起狂来。
      鹧鸪哨来不及考量许多,就算跟丢了那畜生,也要先救得封师古性命;就紧随其后,见一人一蛇遥遥绕到竹林后头,直追到老和尚居住的僧房。原本封师古应是跑不过它的,但那山和尚吞了好长一段竹竿,难以自在盘绕身躯,爬动的姿势也分外别扭,被拖慢了速度。
      封师古翻过僧房外矮矮的一道藩篱,再退无可退,眼看要被咬到头颅,见身边正是那座古井,深夜幽幽,也不知下头是有水还是枯了,此时也顾不上许多,抓着辘轳上的绳索,哗地跳将下去。
      这井口砌得十分宽敞,能容两人环抱。那山和尚追至井口前,想也不想,紧跟着兜头栽入,冲着封师古咬了过去。封家主早有准备,闻见头顶一阵腥风袭来,看也不看,朝对面井壁猛踢一脚,后背嘭地撞在冰冷砖石上,眼见得一道长长的肉鳞组成的残影,刮过鼻尖,从眼前悚然掠过;又被力道弹回,撞在肉鳞的尾端,那尾巴尖儿一勾,恰好勾住他后颈,险些把他一并卷滑下去。
      此时鹧鸪哨正赶到井口边缘,见辘轳疯狂下转,想也不想便扑身上去,勉力将其按住,不使水桶继续下坠。封师古得了这支援,借着力量猛地旋过身体,双手牢牢抓在水桶边缘,只听井深处“咕咚”一声,这山和尚头下尾上地栽了进去,尾巴左右扑腾,试图从井水里翻过身来;但封师古之前骗它吃了一根竹竿,此时撑在肉中,难以曲起身体,每每企图翻身,都被“铮”地弹了回来。于是急得这妖物拼命扭甩尚能活动的部位,尾骨粗壮有力,纵使受了伤,也击打得岩壁嗵嗵作响,甚而碎裂开来,不停有落石滚进深处,激起一连串的水花。
      若是由着这畜生胡闹,保不准一会儿水井塌了,将自己一并埋在里头。封师古心中发急,忽见砖石裂处,竟露出好大一个洞口,刚要细看,拴着水桶的绳子骤然一摇,从上方传来叮铃叮铃的响声,紧接着被慢慢拽了上去。封师古心中还疑惑,真言一个人,哪来的这样大力气?
      等他从井口冒出头来,第一眼就见到一柄张开的红伞,每一支伞骨上都用红线悬挂了一串铜钱,相互碰撞时,就发出自己在井底听见的声音。这红伞由一名男人擎着,他眉眼很细,一派温和相貌;身旁是一名女子,正帮鹧鸪哨摇着辘轳,见到封师古的脸,就冷哼一声,一点好声气也无。
      “上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竖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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