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狐说》酥皮豆沙包

6、6

　　暮色沉沉，暗夜无声。
　　碧瑭见天色已晚，底下人又送来晚饭，就去问李邵白是否准备用饭。待她走到静书斋门口，发现不但门外游廊上没有伺候的人，继续往里走，房里也没人点灯。
　　这段日子府中虽说不平静，但是在旁人看来不过就是那些家务事罢了，可她总觉得府里有股透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做事自然要多留神几分。
　　提着一盏小小的玲珑琉璃灯，行走在缄默寂静的黑暗里，碧瑭产生了一种这偌大的杏叶渚此时此刻只有她一人的错觉。她回首望去，提灯候在游廊尽头的重蕊三人不见踪影，而杏叶渚中的众仆人，灯烛辉煌的楼宇与满天的星辰都在浓黑的夜色中消失了。
　　紧紧抿住双唇，碧瑭轻轻推开门，发出“吱呀”一声巨响。
　　满天银灰从静心斋的窗户射入，在青石砖上留出一方窄窄的亮光。李邵白恰躺在这片月光里，而早先失去踪迹的胡璑上半身伏在他身上，另一半身子被阴影所覆盖。
　　碧瑭赶紧上前查看两人情况。听闻有动静，胡璑抬起头，嘴里正叼着半截蜈蚣，苍白的脸上沾满血浆与污泥。她定神细看，李邵白的胸口有个深可见骨的血洞，一只三寸余长，体色青红的蜈蚣深深镶在其中，半截身子被胡璑叼着仍拼命挣扎。胡璑一面咬着蜈蚣用力将其拽出来，一面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碧瑭敏锐的发现，一层乳白薄膜覆盖在胡璑的眼睛上，使他看不见任何东西。
　　那条蜈蚣已经被胡璑全部挖出来，寂静中只有 “喀吱”“喀吱”的，牙齿碾碎昆虫外壳的声音。或许是因为没有找到声音的来源有些狂躁，胡璑不仅仅是四处张望，而是四肢着地爬行着迅速窜到了阴影中，在暗中窥视着。
　　夜已降临，魑魅魍魉皆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真是好生热闹。
　　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冲破暗夜，停在枝头的鸟鸦听了懒洋洋踱起步子，讥诮着眯起血红色的眸子，傲慢中透着不屑。
　　人类呵，真是美味而又聒噪的食物。
　　紧接着是琉璃灯坠落的声音，橘红色的火焰从灯里跌出，一路滚到墙角。微弱的火光照出一条紫红的长舌，紧紧缠在碧塘脖子上，越收越紧。
　　碧塘再有几分过人的胆识，但到底也仅仅是一普通女子罢了。刚开始她还挣扎着想逃，渐渐地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不一会儿，屋子里突然一下子安静了，静得欲让人息。
　　碧塘眼睛半阖半闭着，嘴角流着一抹血，瘫软在地上，已经没有了生气。胡璑恋恋不舍地收回舌头，将嘴张到最大，几乎占据他大半张脸。他慢吞吞蠕动着靠近碧瑭，涎水淌的到处都是。
　　月光悄悄偏移，有几束穿过窗户斜照在木门的雕花上，微小的尘埃在亮光中缓缓升起，似乎是顺着月光飞向窗外。起先仅是一阵一阵的粉尘，后来越聚越多，尘埃似的月华在暗夜中熠熠生辉，如烟如雾。
　　很快这些烟尘布满了整个房间，空气中流淌着稠浓的月华。就在胡璑的嘴刚要接触她皮肤的那一刹那，碧瑭的眼睛猛然睁开，她一把攥住胡璑黏糊糊的长舌，手上一用力将它整个撕扯下来，顿时紫黑的血液迅速从伤口处溢出，落在地上发出一种滋滋的烧灼般的声响。
　　“碧塘”开口，却是变成了极轻灵稚嫩的童声，她歪着头冷笑道：“我就奇了怪了，怎么会有这么些个不长眼的东西撞上来，还真以为我是软柿子好拿捏呢！”
　　琉璃灯里橘红的火焰倏忽化为苍青色的火链，宛如行蛇，蜿蜒而出，缓慢却顽固地将胡璑捆在地上。皮肉经过磷火的炙烤，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不过比起肉香更像是一种花香。
　　在不断跳跃的火光的映衬下，“碧瑭”的神色显得更为冷漠，她就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看着胡璑在火焰的烧灼下不停地嘶吼翻滚。
　　“碧瑭。碧瑭？”李邵白再三唤她，她也不答应。
　　碧瑭从一进门就显得十分古怪，她径直冲进房里，旁若无人地站在正对窗户的位置，一动也不动站了许久。
　　李邵白早就发觉她最近似乎有什么心事，所以虽然对于她失礼的举动感到奇怪，但也仅仅是转移话题与胡璑聊些有的没的东西罢了，并没有询问她。
　　然而当碧瑭忽然用一种奇异的声音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正带着运筹帷幄气度答话的胡璑忽然脸色大变，如同金纸一般。
　　李邵白更加奇怪，或许是近日种种奇异之事接二连三地发生，增添了了几分往日不曾有的勇气来，他果断地叫起碧瑭的名字。
　　“碧瑭”听到李邵白唤她，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慢慢转过头，偏向胡璑的方向，用刚才那种孩童似的的声音朗声骂道:“滚出去，你们都滚出去！”
　　话音未落，碧瑭惊诧地指着胡璑说：“你去哪儿撒野了，又是泥又是血的，少爷找了你好久！”
　　又朝李邵白道：“爷现在是否用饭，外边天早就晚了。”
　　“奇怪，刚才我还在走廊上，怎么一眨眼就进屋里了。”她小声对自己说道。
　　李邵白看看恢复正常的碧瑭，又看看垂头丧气的胡璑，只得说道：“就在这里吃吧，胡璑也留在这，我再和他说会话。”
　　碧瑭应道：“我这就叫她们进来布置。”说着，眼睛就往胡璑那里瞟去。
　　胡璑多机灵，整个昌平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比得上他的。碧瑭眼珠一转胡璑立即跪下抱主李邵白小腿殷勤道：“爷，我再和你说道说道我家的事情呗。”
　　“先跟我走，快把你这身脏皮子好好洗刷干净，瞧你这味儿臭的，仔细着别熏到少爷。”碧瑭都被气乐了，拧住某书童的耳朵就往外边拖。
　　“哎呦呦，爷，救命啊！”
　　“嚷嚷什么，等你洗完就放你回来。”
　　李邵白绝倒，靠在椅背上憋着笑为胡璑求情：“我还有话问他，你且饶过他吧。”
　　碧瑭道：“都是少爷您惯的他，昨儿的帐我还没跟他算呢！”
　　看着两人吵吵闹闹地走出去了，李邵白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只剩下凝重--碧瑭的颈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