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狐说》酥皮豆沙包

3、3

　　李老爷道：“平原李氏这样的大族人家，虽说是一日日的衰败了，但也不至于一败涂地，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了。它现在是不及先年那样兴盛，但较之平常仕宦人家到底气象不同，我之前心中着实恨他们的贪婪无情，也不管甚么\'以卵击石\'就回绝了，这次怕是遭了暗算.......待事情了结了，你提前去闽州准备参加秋闱，倘若能够结识些才俊大儒更好，此事自有我来料理。”
　　李邵白吃惊不已，说道:“原来竟有这样的事情，怪不得父亲您从未说过祖父家的事情，更不曾见过有亲戚往来。只是这件事也有儿子的错处，平时身上有一些不值钱的私物我随便赏给底下人惯了，哪里知道会落下祸端。”李邵白微微叹气，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慌慌张张喊道：“不好了，陶管事犯病了！”
　　他与李老爷对视一眼，打开门想要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见一股黑气裹挟着浓郁的香气从他侧脸边飞速掠过，直冲向李老爷的面门。李邵白猛然回头:“父亲！”
　　书桌上有一个旧玉石马，本是两只前足跪着整匹马即将飞奔的模样。电光火石之间那玉马的左足忽然伸出紫檀底座外，一跃而起挡下那股黑气，然后“梆”的一声重重落在地上,化为一地碎玉。碎裂的一刹那，玉马似乎发出了微微的嘶鸣声。
　　李邵白大骇，一边惊魂未定地看向地上的碎片，一边不由自主地擦拭刺痛的侧脸，方才发现脸上被黑气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来。
　　这玉马也不知是何时放在这里的，它的质理不怎么白洁，全身还沁有瑕疵，点点血迹似的，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偏生李老爷众多把玩之物中最喜爱它，也就一直放在书桌上了，没想到今日竟然替李老爷挡下一难。
　　李老爷不顾吃惊的儿子，弯下腰来仔细捡拾碎玉，神色晦暗不明，说道：“我先前因为一些缘故忘记了许多事情，现在才想起来一些。”李邵白开口欲问，李老爷朝他摆摆手：“事态紧急，你不要急着问了，牢记我下面说的话：李府已不是从前的李府，你记得隔墙有耳要处处小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尽量呆在你的房间里别出去。还有，在那个人回来之前，除了胡璑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李老爷一面说着，一面从衣襟上拉出一个十锦鲤鱼荷包，将荷包里的两星沉素香倒出来，换成碎玉，然后回手把荷包系在李邵白身上，替他整理好衣裳，注视着他道：“去吧，以后离我远着些，不论去哪儿都要记得让胡璑跟着。”
　　李老爷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走向吵吵嚷嚷的人群中央。
　　李邵白木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踏出书房，忽然间眼泪毫无缘由地轰然坠下，落在青石雕砖的缝隙里。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片段来，记得的和不记得的，他突然觉得他好像知晓了所有的事情，却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他有满腹的疑惑却无人解答，比如李府到底怎么了，居然发生这样理学难“格”的怪事；还有胡璑到底是谁，为什么不仅父亲认识胡璑并且相信他，连自己第一面见到胡璑时也觉得哪里见过他一般，好生眼熟；再如父亲说的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自己好似理所当然知道他一般......
　　李邵白一个人浑浑噩噩的往居所杏叶渚走。或许是因为最近处处春风得意的陶管事突然昏厥，新换的丫头小厮们赶着讨好弄乖的凑到跟前表示关心，个个眼皮子浅的没人去他眼前服侍——还有胡璑说是取甚么东西，估计跑到哪儿躲懒去了。
　　路经桃花坞，碰到在此园中当值的嬷嬷，那老货大概是新来的，没规没矩的。她因为不识得主子，居然拦住李邵白，恶狠狠凶煞煞地说：“站住，什么人！陶管事可是说了园子不让无关的人乱进的，你不知道吗，快走开。”
　　李邵白顿时气乐了，被这婆子胡说一通，沉重的心情反而好些，“这位嬷嬷是新来的吧，我与旁人不同，他们有的地方去得，有的地方去不得，我却是哪里都能去的。”
　　李邵白微微一笑，一身白衣风流恣意，端的是玉树兰芝。话都说在这个份上，稍微机灵点的人都能明白。
　　偏偏这嬷嬷天生痴愚，她听完这话啐了李邵白一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破口大骂:“你也不瞧瞧你那个尖嘴猴腮的样，你娘生的时候怎么没把你掐死。大白天穿一身孝服出来，丢人现眼的。你以为你是谁，老娘都去不得的地方你怎么能去得！”
　　李邵白收了笑意，蹙眉说道：“我体谅你是新来的，不认识主子也就罢了，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等无理取闹的泼妇。陶管事究竟是怎么挑下人的，没经过调教的村妇也敢往府里塞。且放着你，我明儿回了老爷再说。”
　　那嬷嬷这才慌了神，眼珠子在眼眶里骨碌碌转了几轮，硬生生挤出两滴浊泪。她回手打着自己的脸骂道：“老不死的娼妇，不长眼睛的东西。这张臭嘴早晚要烂掉!只知道陶总管的吩咐，竟连正经主子都不认识，还张嘴混吣。不敢劳烦少爷，明个我自己回了陶总管领罚。就是前些日子有人在园子里撞客着了（撞邪或遇神），所以一概不许人进，要请张真人来做法事，少爷改日再进这园子罢。”
　　李邵白见她愈发不像个样子，更兼有许多事情悬在心上，心烦意乱地不愿再多搭理她，转身就走了。
　　那嬷嬷见他走远，斜乜一眼，又往地上狠啐一口：“什么玩意!长的白嫩干净，味道那么臭，熏的老娘都没胃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