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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一百二十六回 秦王夫妇笑赌姻缘 平阳公主直言进谏
无絮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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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絮上前道:“二郎若不是陛下亲子,恐怕早就性命不保了。”
李世民眼底泛湿,顿时凝住,却听无絮继续道:“自古功臣皆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祸,尤其功高震主者,又有几人可全身而退。二郎此番洺水一战,一绝刘黑闼的根基,河北祸乱可谓顷时扭转,朝廷上下一时间,皆是连连称颂二郎的兵战天赋、用兵之道。不少官员更是连连往我们府上送礼相贺,虽是皆被我一一送回,可陛下又如何能容得下朝臣向一个臣子表了忠心。倘若父皇不是念及二郎与他的父子之情,奈何你有天大的功劳也是徒劳了。”
李世民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回头看着无絮,许久才无力地踱回到了案几前,跌坐在胡凳之上,低头扶额沉思起来。无絮也不言语,只是坐到他的身边,陪他思陪他想。李世民放手扶在无絮手上,不觉嘴角轻扬,“有你在,再难解的心结都能轻易化解。”
无絮见他似乎想通了,这才终于放下心来,安慰道:“二郎连那风云骤变的沙场战事都能运筹帷幄,更何况这些朝廷政事。俗话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是俗话也说,人活天地间,低头为贵。”
李世民看着无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家观音婢不愧是名将之后,我真应该请你做我帐中女军师啊。”
无絮见他一本正经地如此说话,反倒掩嘴笑道:“秦王帐下有房玄龄、杜如晦这样的谋士贤人,小女子不才,安敢与他们相提并论。”
“他们?”李世民一撇嘴,一扫方才忧愁,只顾摇头道,“他们哪里有你这般知我心思。更何况,整日军帐中尽是他们的身影,我眼下可不想再见了他们。”
无絮不觉噗嗤一笑,“二郎说的哪里话,怎么,莫非他们不知趣,哪里惹你不快了?”
李世民道:“你倒是说对了,说起这几日惹我不快的,还当属这房玄龄了。就他整日里满脑子政务军务,所有闲暇不是读书,就是记事,你与他谈诗,他便给你论道,丝毫不解人间风情,也真不知道他能与哪家姑娘修得花前月下?”
话音刚落,就听得帐外一阵吵闹,二人皆是一惊,出帐一看,正见帐前不远,卫黎儿气势汹汹地对房玄龄道:“你不是会躲吗,怎么不躲了?”
“我,我躲什么,我随殿下暂驻此处,出入军营,该是你避嫌才是。”房玄龄结结巴巴,慌忙退后了几步。
“你倒是有理了!我问你,你教我写个‘痴’字,到底是何居心?!”卫黎儿横眉直竖,瞪圆了双眼。
“我,我......”
“你什么你,你一个文学馆的学士,秦王/府的贤才,怎么也干起了背后损人的勾当!你今日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便是饶你不过!”
“我,我不跟你讲理。我惹不得你,躲还不成吗?!”房玄龄说着拔腿就跑,哪里是卫黎儿的对手,很快,几步便被黎儿追上,反手被制。
“哎呦!”房玄龄一声叫唤,扭头愤愤不平地盯着卫黎儿,只是在看到黎儿不依不挠眼神的一瞬间,忽地没了半点气势,只是一脸陪笑着央求道:“卫姑娘,我错了还不成吗,你快些松手吧。”
“错了?!哪里错了!”
“我不安好心,不该教你写那‘痴’字。原本,我只是觉着姑娘一向对认准的事,总要固执到底,所以才教你写的那个字,真的别无其他恶意。”
黎儿见他龇牙咧嘴的疼痛模样,这才狠地一松手,险些闪得房玄龄摔在地上。黎儿白了一眼脚下踉跄的他,刚一转身要走,却听得房玄龄捂着胳膊,嘴中嘟囔了一声“冥顽不灵”,黎儿转身便朝他腿上又踢了一脚。
“哎哟!”房玄龄一弹一跳地当场倒身在地,捂着小腿,差点哭出声来。奈何一见一脸怒相的黎儿,着实又不敢驳斥半句。只得咬牙揉着腿,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好男儿不与女子斗!”
不远处,无絮和李世民将这一切早是看在了眼里。无絮不觉意味深长地拉长声道:“方才二郎还说,不知房参军能与哪家姑娘修得花前月下,你瞧这不是有了吗?”
“黎儿?”李世民一指卫黎儿,连连摇头:“怎么可能是她?!依房玄龄的性情和嗜好,定是喜欢那才学广博的大家闺秀,和黎儿实在是相去甚远。”
“那我便和二郎打个赌,看看究竟成也不成?”看无絮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李世民这番却是全然不信,“若说其他,我信秦王妃,只是这亲随部下的亲事,我瞧秦王妃此番定是要输我了。”
“那就走着瞧了。”无絮一抖眉,笑着转身回了帐中,显然是有必胜的把握。李世民撇了撇嘴,反问自己道:“这我也能看错不成?”说话间,看着一瘸一拐正往营帐走来的房玄龄,心头似乎一下子有了主意,不觉暗暗坏笑道:“想要赢,这还不好办?!”
长乐坂一见,李世民很快便又东归军营。而得授新命的李元吉则是大喜过望,连连对亲信宇文宝道:“幸好我事先让你另做了打算,你虽被秦王派人看守起来,自有那飞奴传信给大哥。看来父皇也早是对秦王心有不满了,要不也不会这么轻易就听了大哥的话。”
宇文宝道:“不管怎么说,如今是殿下领大军去征讨徐圆朗了。只要这一仗打赢了,殿下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太子只要稍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殿下此番便能与秦王平分战功了。”
李元吉按耐不住兴奋道:“你说的不错,这老天总不能事事都让这他秦王出风头,我们跟着屁股后面跑,没个半点好处!这下子,我倒要让他瞧瞧,我李元吉也不是什么善类。”
只是,这话刚说出没几日,齐王所部前锋便遭遇了一场惨败,继续征讨已是难上加难了。而这时,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洺水一战后,败身逃走的刘黑闼原来是入了突厥,这时竟引万余突厥铁骑大举南下,攻击山东,山东河北战事又现惊天逆转。
东宫太子洗马魏征闻讯,速入东宫面见太子,出计奇谋。
魏征进言道:“原本以为此番又被秦王尽得功去,没想到刘黑闼这么快就又引兵南下,这可是天赐良机,此番终于该是天子殿下登场了!”
李建成听闻突厥南下,本有忧心,所忧者不仅是兵扰李唐疆土,更是以为李世民又要被委以重任。只是魏征这忽如其来的谏言,倒是让他颇觉意外:“先生该是知道,太子有监国之职,自古都是不将兵在外。”
“殿下,今非昔比。如今秦王权势通天,不正是因他屡立战功的缘故嘛。此番洺水一战,他再立新功,连长安坊间都又传唱起了那首‘秦王一出,江山定’的谣曲。虽然太子殿下请奏让齐王得了个征讨徐圆朗的统帅名头,可是这眼下新败,反而更让秦王得了人心。如今这刘黑闼引兵来犯,正是太子殿下得功之时啊!河北战火如今屡屡难平,若太子殿下领兵平叛,这秦王便是再难居功了。”
李建成一听,左右缓缓踱步间,不禁手指暗自摸搓起来,“可是,......”
“没有可是了。太子殿下究竟还在犹豫什么?如今秦王位至天策上将,已是封无可封。难道殿下要继续容他再立新功,非要逼得陛下把太子之位封于他了不成?!”魏征此言一出,李建成脚步顿止,一动不动地回头盯着魏征的眼神中霎时再无半点犹疑。
“好!那我便亲自领兵东征!”李建成一语肯定。
很快由魏征执笔的太子请战奏折便递到了李渊手中,左仆射裴寂兴奋地对李渊道:“如今战事不断,太子殿下忧国忧民,久协陛下处理政事,如今也该是领兵亲征了。这既是代陛下抚慰军心,彰显陛下一统天下决心的时候,更是太子殿下施展所能的时候,毕竟秦王也已经打了不少恶仗、胜仗了。”裴寂话里有话,李渊自然听得明白,在他看来,这个自晋阳起兵前,便与自己无话不谈的知己老友最是能为他着想。想想昔日裴寂的那句推心置腹的话,“太子是麋鹿,秦王就是猛虎。麋鹿恭从,猛虎独尊。若为储君,自然是立长立忠。”李渊就不住地点头。
只是,二人说话间,内侍官入殿来报,“平阳公主求见陛下。”
李渊命人传了进来,原来李妙兰亲往太极殿,正是要自请领兵出征。裴寂一听,不觉笑着劝李妙兰道:“这中原之势如今渐平,齐王大军平灭徐圆朗也是迟早之事。虽有刘黑闼领兵再来,不过陛下已经有意让太子殿下领兵平叛。公主殿下尚在养身子期间,不宜再披战甲,当安心在宫中等着捷报才是。”
李妙兰瞥了一眼裴寂,冷冷一笑,“我若记得不错的话,仆射曾以晋州道行军总管之职,出兵河东,去攻打过突厥人亲封的定杨可汗刘武周。仆射也算是与突厥人交过手的,不知仆射以为突厥人是否那么容易对付?”
裴寂登时哑言,要知道当年他自告奋勇地领兵出征,结果不仅没有平叛刘武周,还将河东之地尽皆丢失,因此,裴仆射不懂兵事被传得街头巷尾人人皆知。
李妙兰依旧是一副平和语气:“仆射久在宫中,为陛下分忧解难,是陛下的肱股之臣。只是,这兵战之事,仆射未必事事通明。”
裴寂正要说什么反驳,却被李妙兰一语抢先,只见她眼也不瞧裴寂,对李渊道:“儿臣此来,正有要事与父皇相商。”
裴寂见此情状,只得忙躬身道:“陛下,臣正有陛下所令要务在身,先请告退。”
李渊正要挽留,却见李妙兰一副不苟言笑的郑重模样,也便摆手吩咐了裴寂先行退下,李渊现如今对自己的这个爱女越发又爱又怕。
李妙兰将一纸密信拿了出来,呈于李渊道:“父皇,此为我北境斥候探听来的消息,突厥又调兵数万继续驰援刘黑闼,这股兵力是突厥汗庭的寄格鲁,乃是他们最精锐的部队了,且这支队伍和驰援刘黑闼的其他突厥部众不同,他们进了山东后,没有继续南下,而是有意东进。”
李渊闻言,忙展密信一看,果真如此,眉头不觉紧皱起来,“他们是要由东向西,攻击我李唐的河东之地?”
“正是。如今情势甚为危急,儿臣请战,领兵守住这道河东大门。”
李渊拿着密纸,又看了看李妙兰,忽然犹豫起来。
“怎么,父皇是信不过儿臣这北境密探奏报的紧急军情,还是信不过儿臣能守住这道大门?”李妙兰心直口快地问道。
“你多心了。你的北境斥候密探一向事无虚报,你更是我李唐的女战神,哪里还有守不住的道理。”李渊愁眉未消,再道:“朕所担忧的是你的身子。虽然生子已有数月,但是因你中毒一事,这身子一直未好。因此,朕既然已经下令让大郎领兵,你便安心在宫中养病,一切便由他去平叛吧。”
“如今中原河北形势,父皇应该了如指掌,何必还要自欺欺人?”李妙兰一语既出,殿内当下气氛凝固下来。只听她继续道:“二郎已经将刘黑闼的部众尽皆平灭,父皇为何要临阵换将?父皇该是知道,以元吉之力,根本平叛不了徐圆朗。”
李渊郑重其辞道:“因此,朕便让太子领兵出征,有他这个大哥在,元吉为辅,何愁不平?”
“那突厥人呢?以突厥如今兵势,莫不是要让我唐军腹背受敌?”李妙兰越发要争执起来,“对于父皇来说,到底是我大唐的疆土重要?还是压权夺势更重要?”
“你这是何意?”李渊面有怒色,李妙兰却没有丝毫惧怕,反倒是直抒胸臆起来:“儿臣的话是何意思,父皇应该比谁都清楚。父皇如今换将之举不过是因着秦王功高,要借太子之力,刻意压制罢了。可是,父皇有没有想过,只因这庙堂权谋之争,而将大河南北弃之不顾,一再丢之,百姓该如何受难,天下人还如何信我李唐?”
李渊圆眼怒瞪着李妙兰:“一派胡言!你可知道你都说了些什么?!”
“儿臣清楚地知道方才说过的每句话,每个字。”李妙兰说话间,神色中忽然泛起了一种悲伤,一种幽怨:“我与大郎、二郎、玄霸和元吉皆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昔日尚在唐国公府时,环绕父母膝下,何等闲适无忧。那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没有猜忌,没有利用,何等的和睦相亲。为何如今得了天下,反倒全没了昔日情分?!”李妙兰已是难抑哭腔,眼泪早顺着脸颊而下。
李渊闻此言,顿时愣在了当地。这些话字字正击在他的心头之上,像是剥开了他内心深处已经尘封许久的一些柔软的东西,那个东西或许便是“情分”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