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语》二钱酒

1、相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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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缙，云煌城，岐王府。
　　“子若飞鱼，两相怨尔；子入冥幽，切切思与。”低绵婉转的歌声似有似无，远处及近的脚步稍有缓顿，片刻，才转身踏着这律音远去。

　　静音湖心的朱色阙亭内，着一身鹅黄裙衫的女子美目远视，透过这密林，注视着方才来人的方向。素手微抬，这阙亭上方的梁上便多了一抹寻常人目所难及的刮痕。
　　“日，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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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鱼端坐在桌前，看着流素忙里忙进的给她准备吃食，捏起筷子轻轻戳了戳做工精细的五味汤包。
　　“流素…”她趴在桌上，手臂垂放在桌面，白藕般的手腕处，有一只造型奇异的黑色飞鱼，她的目光胶在上面，被她唤来的流素许是觉得，若再这么下去，这午膳便要凉了。
　　“王妃，午膳备好了…”
　　“……恩…”她低应一声，“岐王呢？”
　　“王爷被扇公公传进宫里头了…”
　　她略微思考，“是皇上召见的？”
　　“不，来人说，是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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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微皱着脸，虽然说，这家伙去宫里时她就已经料想到了，但直接把人带回来，未免也太不顾及她这个正室了。
　　“这位定是岐王妃了。”那粉衣少女蹦跶到她面前，亲昵的挽上了她的臂弯，“我可以叫你姐姐吗？姐姐名讳是…？”
　　“…鱼，子若飞鱼的鱼…”
　　“子若飞鱼…鱼？姐姐的名字甚是可爱。”少女爽朗的笑声里，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杂质，“我叫明月。”
　　她有些微的诧异，忍不住抬头看向了那个岐王。在与之对视之后，她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见过明月公主…”
　　“鱼姐姐你多礼了…”明月公主依旧言笑晏晏。

　　岐王寒着脸，看了他们一会儿便举步离开了。
　　她知道，这个人一向如此。孤傲，不羁，惜字如金，她嫁入岐王府已然半月，与他的对话不过廖廖。连面都极少见到，更是难以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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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姐姐真是好生清闲，我岐哥哥平日里日理万机，姐姐在这观园赏花，倒也是自在…”
　　她恍然间有些不明所以，待看到这公主眼中的丝丝恶意后，心下倒是明白了…
　　“公主若是喜爱，大可常来。”
　　别说她什么都不懂，这若是顺着明月公主的话，只怕会有祸事，“若鱼前些日子听闻，陛下为公主觅得良师，公主聪慧过人，习得一身好舞艺啊…”
　　“那是自然，良师虽难得，修行依旧是要看自身资质的。”明月嘴角微弯，眼里似是记起什么令她喜悦的事一般，熠熠生辉的。
　　她心感奇异，斟酌一番，还是开口了，“那是，普通人家只怕是终身也习不得公主的万分之一。如此一来，若鱼倒是对这良师颇为好奇呢。”
　　“我这良师，名唤姬幽，南阜人士，周游列国，现歇于我东缙。”明月一五一十的说完，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今日来的目的，有些懊恼，却发现面前的人有着失神的发呆。
　　姬幽，应该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姬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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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凤陇苑，泯香阁。
　　“若飞鱼。”
　　“入冥幽。”
　　简短的对话后，长久的寂静。
　　“何事？”黑暗中，一阵低沉的嗓音响起，“你在那公主身上留暗号于我，所谓何事？”
　　“这该是我的问题。”她敛眉寒目，面若冰霜的样子与平日里无半分相似，“你为何会出现在此？”
　　“会有后备，自然是因为，有人办事不力了。”黑暗中走出的身影翩若公子，举手投足无不儒雅有礼，出口的话语却带着微怒，“飞鱼，你可承认？”
　　“…此事，不可怨我，这十六日，我不过才见了他四面，大婚之日一面，面见圣上一面，回门之日一面，昨日一面而已，我如何接近与他。”
　　“……”男子不语半晌，“原来如此，人都道他不近女色，本以为只是伪君子，如此看来，只怕是有其他问题。”
　　她静立片刻，夜色下的面僵硬着，直到男子略作沉吟，“你且留心，此人戒心颇重，心思难猜，莫不是他已经发现你的目的了。近期莫要打草惊蛇，一切，我们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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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鱼食指点着自己面前的桂花糕，指尖沾上了糕点的粉末，她凑到眼前端详片刻后，不知在思索什么，良久，才重重的按上桌面，眼神凉薄的注视着水面的涟漪。
　　她并不知道此刻她才见过四面的王爷正站在她身后。
　　“不喜爱？”
　　若鱼惊的一跃而起，打翻了桌前的桂花糕。
　　“霍岐！”
　　“……”
　　“王爷吉祥。”镇定之后，她若无其事的起身行礼，“王爷平日里公务繁忙，今日得些空闲了？”
　　“…”墨衣男子定了定，这才开口，“是。”顿了顿后，才又开口，“你在做甚？”
　　“妾身能做什么，消磨打发时间罢了…”没了事情压身，她倒觉得轻松了不少，轻松到，她都有时间回想过去了，轻松到她就想如此轻松下去。反正这王爷也不与她亲近，待到他们容不下自己之前，她或许有一段不多不少的时间吧…就这么逍遥自在下去。
　　“平日里很无趣？”
　　她表情有些拧巴的看着这个忽然过来与她交谈的人，他现下，没有什么事吗？
　　“…这倒不是…”她犹犹豫豫的样子让男子选择沉默等待，“…那个，王爷今日好雅兴，竟来了这镜湖…”
　　“你…莫要慌张…”墨衣男子微顿，双目直的对着她，“本王只是公事之外，有一事相问罢了…”
　　“何事？”
　　“……”等不到人回答，她抬头便陷进男子墨色有神的眸中，那双眸子，仿若看透她一般锐利，“你可认识姬幽。”
　　“……”她只觉心脏突的一声，头仿佛炸开一般，头皮开始发麻，双腿不自觉用力…仿佛是要将她的力气用尽。
　　对上霍岐的目光，她慢慢平复自己的心情，脸上挂上浅笑，“听过，前些日子，明月公主提到过。怎么？”
　　霍岐面无表情，她心里回忆，似乎他一直就是这样的。
　　“嗯，他不日即来拜访。”
　　“是吗。”她端起茶壶，斟了一杯，素手端起茶盏，放置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态度从容不迫，“王爷尝尝，这是前几日淑妃娘娘托人送的，说是上好的乌茶。”
　　“…恩…”她看着霍岐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却并未端起他自己面前的茶盏，时间久到她感觉，自己已然僵了笑脸。
　　“届时，你就好生招待就是了。”霍岐终于是别开了脸，看向了她方才看的地方，似是斟酌许久的样子，“若是有何心事，我不失为一个可诉之人，那般神情，着实不适合与你。”
　　她不禁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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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入府三十日，与岐王丝毫没有新婚燕尔的模样，她见他的面，还不及他身边随侍的婢女。
　　她有话没和姬幽说明白，她是接任务而来，可她毕竟不是专门训练过，怎及他万分之一，迫她前来，不过是她的身份最为合适罢了。
　　外言道，岐王冷若寒霜，惜字如金，待人毫不留情面。冷若寒霜有，待人不留情…许是也有。可这惜字如金，她并未体会到。
　　他话少，可该说的，他确实表达的字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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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来，她着实有些心慌。
　　原因无他，只在霍岐。
　　最近，这岐王几乎天天都来…每日坐上一个时辰，与她闲谈几句，喝口温茶。
　　这或许说明，关系近了…可正因如此…她心慌了…
　　关系近了，就等于，她有机会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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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鱼，你是何意？”姬幽果然愠怒了，她迟迟不动手，他们果然等不及了…
　　她低垂着头。
　　“姬幽…”她轻缓吐出的话语让男子一呆，他说过，私下见面要唤他冥幽的，“我在南阜生活了十多年，父母安康，姐弟众多…在南阜的巍都里，我是人们口中多才多艺的女子…”她垂着的眉目中透着笑意，“我本以为我会有个普通美好的姻缘。我不明白为何…为何会选上我…这许多日，我思考甚多，一夜之间，我就变身郡主，变为他人妻。可却怀揣着这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但陛下许过诺，若我完成了，便可归家团聚。”她飘落的发挽回耳际，“我自是知道，无论我完成与否，这归家一说，都是美梦。我只是留给自己一个念想罢了。”
　　姬幽眉团紧蹙，等待下文。
　　“我自会寻机会下手。这为我母国，也为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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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若鱼端来新的糕点，坐在镜湖阙亭里，坐在桌上的她摆晃着双腿，一身红色的裙衣让她在这萧瑟的秋风之中十分显眼，让还在园口小路的霍岐一眼就看到了她。
　　走近了，这王爷才发觉，这红衣下的人是这般白皙，白藕的腕…霍岐眉目微凝，神情复杂，目光落在那白藕般的腕上。

　　“子若飞鱼，两相怨尔，子入冥幽，切切思与。”清灵的嗓音落入耳中，若鱼偏过头，望向来人，“王爷安康。”
　　“你在做甚？”
　　“王爷可曾听过飞鱼…”若鱼没有从桌上下来，捏过糕点，塞进嘴巴，并没有打算等待霍岐回答的她自顾自的开口，“娘亲说，那是一种在水面翱翔的鱼，它们脱离海水的约束，翱翔在自己希冀的空中…王爷可知？”
　　“……自是知晓。”
　　“若鱼很想带王爷去看看…”她扭过头，唇边沾染着糕点的粉末，“王爷可愿？”
　　“……自然是愿意的。”
　　“呵…”她轻笑着，“王爷啊，外界都传你冷若冰霜，不近女色，不少人都猜想，莫不是，你好的是龙阳。”
　　身后的人似乎不是那么高兴的情绪就这么传达给她了，她很给面子的笑了起来。
　　“我说笑的。”她跳下桌子，捏起一块糕点到他面前，言笑晏晏的样子，眼梢带着那么些诡意，“王爷可要尝尝？”
　　“……”霍岐面色沉静的看着她的双目，仿佛想要从中读出什么，半晌，缓缓摇头，“本王，不爱吃甜食。”
　　她微愣神，却笑开了，径直塞进自己嘴里，“…不爱也好…不爱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顾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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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光之中，她偏开了自己握紧的软件，相较之下，她却感觉丝丝凉意从身体里与剑刃紧贴的部位传来。她不会错过对方的神情…她轻轻抬手，靠在他怀里时，她感觉亭顶的木屑落在了自己的脸上。似乎没有掌握住力道…
　　“日，四三。”
　　岐王一语不发，她也只是轻笑，“你知道，我常唱的那曲子后面的吗？”
　　岐王摇头。
　　“…思尔不复，妄渡川路。觅尔寻与，遗彼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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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你想归家，本王可以满足你这个心愿。”
　　“本王知你不是自愿的。”
　　“你若喜爱，拿去也无妨。”
　　“这湖边水气重，你早些回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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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岐遥遥记得，她从未将这个词调唱完过…他只记得这四句，他们初见时，她吟唱的两句，和最后，她死在他剑下时，吟唱的两句。
　　他早就有些怀疑，所以一直不接近她，那日，许是被她眼中那过于凉薄的情绪惊到了，他忍不住与她搭了话…后来，似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她偏了剑，可他却本能的出了手。
　　他后来看过，这阙亭的梁上，刻下了四十三道刻痕，她入府，四十三日。
　　事实上，她本可以像往日一样，与他谈笑，诱他喝下掺毒的温茶。他一定是会喝的…如果她如往日一样的话…
　　她在求死…
　　他在那日看见她的一瞬间就明白了的事，归不得，爱不了，杀不忍，唯有死，才是她告诉自己的解脱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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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若飞鱼，两相怨尔。子入冥幽，切切思与。
　　思尔不复，妄渡川路。觅尔寻与，遗彼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