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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半面牡丹 ...


  •   天明之际,张义被姬流觞派来的李大监领去了王帐,据说他惊人的脚力得到了鲛王陛下的赏识,本欲提拔他为勤政殿掌印司,可他却拿自己的护主之功赎了廷尉聂长风的渎职之罪,坚持回了芳菲苑照看谢氏。

      谢氏将养了月余,右腿的伤势渐好,可她的左脸上却留下了一条淡淡的疤,曲曲折折地一路从眼角延伸到下巴。

      她向来爱热闹,自从受了伤后,却终日闭门不出。

      她养伤的那些时日,张义实在看不惯她的自怨自艾,便时常不顾她反对,硬将她拖去芳菲苑西侧的牡丹园晒太阳,那里的牡丹是用瑶池的水浇溉的,四季花开不败。

      午后阳光烂漫,谢氏懒洋洋地躲在牡丹花丛中睡去。

      醒来时,层层花海之中,芝兰玉树的少年正执笔看着她,花枝垂下来,遮住一半的阳光,映得他眼底是碎金的颜色。

      谢氏看得一怔,下意识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眼,长长的眼睫擦过掌心,一路痒到了心底。

      张义微微一笑,示意谢氏不要动,他的画笔就那么轻轻巧巧落在了她左脸的伤疤上,腕骨轻移,晃碎了熠熠辉泽。

      谢氏望着花枝怔怔出神,心想,原来春天已经来了这样久。

      少顷,张义收了笔,面容一半遮在花影里,定定地望着谢氏柔声道:“我曾听人说起过南朝宋武帝有位寿阳公主最喜欢在眉心处描画梅花来装点容颜,娇娇,如今我亦效仿梅花妆,为你描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半面牡丹,愿你此生花开富贵,娇颜不谢。”

      轻柔的话语似乎带着阳光,照进她晦暗的世界。

      她抿了抿嘴角,落下了一滴泪。

      望着少年清寂的眼波和眼波深处她的一抹倒影,那一刹,谢氏突然想到了自己。

      她幼年失怙,虽贵为鲛王妃,却长于深宫,形单影只,未曾得享片刻温存,而与她自小亲厚的兄长又长年征战在外,根本说不上半句体己话,真个儿是满心凄苦无人诉,捂在心底一点点溃烂成毒。

      大抵人都容易对和自己命运相似的人心生怜悯。此后,他俩的相处竟分外融洽。

      谢氏也不再整日闷在深闺,张义时常陪她去牡丹园赏花,去陶然亭扑蝶,去液池放风筝,她的半面妆竟一时风靡鲛宫,人人争相效仿。

      随着相处时日渐长,谢氏变得越来越离不开张义,他俩在一起一个月后,谢氏当月葵水未至,开始变得嗜睡,喜食酸梅。

      张义整日陪着她,贴着她的小腹给她念话本,念的是白素贞水漫金山寺那一节。

      他的声音本就清冷,和着窗外雨声零碎地落了进来,谢氏一抬头,就能瞧见他望着她,眼底黑沉沉的,问她:“娇娇,你若是许仙,发现白素贞骗了你,会怎么办?”

      谢氏放下话本,只静静凝睇着他。

      殿中燃着佛手香,清幽雅致,却抵不过她浅浅一痕侧脸。

      如果这样下去,也许不一定会有好结局,不管后宫如何血雨腥风,可她总归会拥有一个爱她的男人和自己的亲骨肉。

      梦被打碎时总来得特别突然,如今她每日做得最多的事情便是等待张义来请安,她等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反倒变得越来越沉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到最后,他竟躲着不肯来见她。

      谢氏揉了揉有些刺痛的太阳穴,终是合上了那本翻看了多日的话本。

      张义再来时身上染着寒意,大概是又下起雨了,他衣角湿了一点,站在殿门外显出落拓的影。

      谢氏的心霎时轻飘飘飞起来,转瞬却又沉甸甸落下去,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是怎么走出去的,反应过来时,却已跌坐在长廊上,张义正半跪在她身前去够她的脚。

      她突然悲从中来,狠狠地踢了他一脚,正踢中他的肩头,张义闷哼一声,却仍旧把手里握着的绣鞋替她一点一点细细地穿上去。

      他们离得这样近,呼吸相闻,他一直逆着光静静跪在那里,头垂得很低,若是往昔,谢氏早就该心软了的,酸酸涩涩的,满心满肺得疼,让人再多与他计较分毫都是罪过。

      然而这次她却始终没有叫起,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他们已经这样久没见过,每一寸光都是凌乱的。

      僵持半晌,她终是放不下他,问:“你还来本宫这儿做什么?”

      张义将手伸进袖口,掏出一个瓷瓶递过去,谢氏有些怔忡,便听他低声道:“孩子不能留。”

      她艰难地听着,不懂他在说什么,却又明明懂,脑子里乱乱的,却是那一日,他故意将她推落液池,那夜她高烧不退,他站在寒风瑟瑟的院子里将自己冻成冰人一样,才回屋抱着她来为她降温。

      谢氏下意识地掩住肚子,惶急地四下张望,想要倚靠什么,却又不敢,只能自己孤单单立在那里。

      张义望着她,心知她难过的时候就会这样,霎时心柔软成一颗琥珀,藏着细碎的回忆,他捧住她的脸,将额头碰在她的眉心,微笑说:“听话,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上苍到底不曾薄待她,初见时对她厌恶至极的少年,终究对她动了恻隐之心,可她该怎么办呢?她就是太听话了,人生才会一遍遍地转了方向,行到最可怖的分枝上,几乎都要忘了,命运的歧路那样多,她最初求的又是什么。

      谢氏哭了,到底什么也没问,颤抖着手指接过张义递来的瓷瓶,硬起心肠将药粉全部倒入口中。

      药粉入口即化,苦如无望情爱,一线灼烧肺腑灵魂。

      她本能地挣扎,指尖狠狠刺入张义的手臂。他一面内疚地死死摁着她的双手不让她伤着自己,一面抬起手怜惜地拂开她粘在脸上汗湿的发,等待药效一波又一波地过去。

      谢氏深陷在昏昏沉沉的迷梦里,眼泪顺着眼尾无声地一直落着。

      她觉得自己变成了小小一团,被张义藏在了宽大的袖口里,他带着她在将破未破的冰面上踽踽独行,可他们已经走到了这样的境地,他给了她很多很多,却又一件件拿走了。

      不过,她至少还可以做一件事,她可以用腹中这个本就保不住的孩子,来让他惦念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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