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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愿卿长乐 那时我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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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才人这一伤,缠绵病榻,竟是将养到了三月。
姬流觞还是不大理睬我。
每日我只需象征性去勤政殿点个卯,便拿着花样子去莲心小筑打发时间。
说来也怪,沈才人竟看上了我那件嫁衣,磨了我好几回,最后只得忍痛割爱了。
这日下了值,我便匆匆赶回去,发现殿内门虚虚掩着,我心下一惊,小心翼翼地推开,却看到谢逸正坐在沈才人榻前。
向阳的那扇窗投下花枝纹路,将他的神情染得模糊不清,我刚要出声,他便止住了我,示意我跟他去殿外。
“她刚睡下,别吵到了,我们去外面说。”
我嗯了一声,回头看一眼床榻的方向,便跟着他出去了。
我推门走出来,谢逸倚在一棵杨树下,杨花纷纷,落在他的肩上,我走出来的瞬间,看到他将烟按灭在被他扒开了一片树皮的缝隙里。
我只当没看见,走过去倚在另一棵杨树下,与他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听他陈述道:“你并不赞同我俩的婚事。”
这人七窍何其玲珑,怎能瞒过他去。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可她喜欢你胜过所有,并不需要我赞同。”
闺蜜与爱人,一旦走到了对立的位置,孰轻孰重,从来一眼分明,我却不想就这样轻易放过他,便坦言道:“谢逸啊,你是古井,纵然无波,却已经历太多。像你这样的人,固然不会轻易起执念,可一旦起了,势必引起轩然大波,我担心沈姐姐承受不住……”
“可是蔷儿,她能做出什么使我动执念的事?”他不紧不慢打断我,一双凤眸紧盯着我,仿佛将我看穿,“我这一生,无如意外,不会比现在更爱她,这样还能使我动执念吗?”
我颇为动容,他接着说下去:“月底,我会用八抬大轿来迎她过门,到时希望你能出席我们的婚礼。”
谢逸走后,我又在树下站了会儿,才进殿,就发现沈才人已经醒来,正倚在榻上,静静地看着窗外,她忽然同我说:“你说,我是不是将未来的幸福都预支了,才会遇到这样一个人?”
我看到榻旁矮几上放着的药碗已空,而药碗边上不同以往地摆了一碟蜜饯,会意一笑:“谁说不是呢。”
我替她倒了杯水,她接过,笑得患得患失,“我怕苦,为了哄我喝药,他那样骄傲的人,又是给我唱歌,又是给我讲笑话,还学狗叫……你不晓得,遇到这样一个人,便是天塌了,我也没什么不满的了。”
我一愣,摇摇头,“你这个人啊,再天真不过了,别人给个榔头,你都能当棒槌。”
她又低头笑起来,笑得满脸是泪,问:“好妹妹,你会祝福姐姐吗?”
我扑上去拥抱她,“当然,愿卿长乐。”
谢逸的婚讯不知被谁放出,一时传遍四海八荒,素日与他交好的各路魔修仙灵纷纷前来道贺,几乎要将东海塞高几寸。
因消息传出得太突然,连姬流觞都有些措手不及,待他反应过来,连绵的聘礼已从谢府流水一般涌入鲛王宫。
我看着那对坐在上位接受众人恭贺的璧人,强抑住心底的一丝不安,诚挚地将熬了数个通宵赶制而成的嫁衣亲手送上,没曾想,竟惹得沈人才泪湿罗裳。
沈才人改嫁是在承元十六年春,杨花三月,美不胜收。
她的婚事是谢逸一手操办的。
许多年后,鲛王宫还有人记得当日的情景,那样盛大无双的仪仗已有几千年未见了,整个东海鼓乐喧天,烟火璀璨,而一切繁华仿佛只为兑现两千岁时,他承诺她的那场尚未完成的婚礼。
在登上鹊桥的前夜,沈才人披着鲜红如血的嫁衣,像度过之前无数个漫漫长夜那样,悄悄躲过重重守卫,偷偷溜到我的寝殿,与我挤在一张榻上絮絮叨叨了半宿,直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吉时终至,我才帮着沈才人理顺了衣摆上的褶皱,便看见如蔺慌慌张张寻了过来。
我抽抽搭搭扯着沈才人的袖子不肯撒手,她一见我这样,一下又湿了眼眶,随即拔下发上的桃木簪送给我,粲然一笑:“好妹妹,这也许是姐姐最后能为你做的了。”
她这一笑,就像莲花次第开放,身后有金乌擦着海平面飞过,让我有瞬间的失神,以为那双清澈的眼瞳里倒映的是浩瀚无垠的烟花海,璀璨夺目,让人心向往之。
在如蔺的搀扶下,她迤逦走过鹊桥,在爆竹唢呐声中迈入停在云端的喜轿,由八只鲛兽护送着缓缓没入东海,而直到轿帘落下来,她都始终不曾回头。
就这样,八只鲛兽嘶鸣着分开东海,给她的喜轿分出一条道来。而在这条道的尽头,站着同样一身喜服的谢逸。
春日渐暖,海上烟火已歇,旭日东升光华普照。
谢逸挺拔的身姿半隐在金光里,举手投足优雅温柔,从骨子里流露出的清贵之气将他与周遭的虾兵蟹将区别开来。
沈才人痴痴地望向海天尽头,像被施了定身术,竟再也错不开眼去。
不多时,谢逸便走到了她面前,轻轻攥住了她的手,像攥住了她余生的命运。
那时我迎着春光想,他们此生定然是要重逢的。即使之前茫茫山川,万水相隔。
然而有些事,旁人觉得,终究是旁人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