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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两心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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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秀兰身披狐裘,双瞳翦水,曼妙生姿,与月前椒房殿内状若疯妇的模样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她轻移莲步带着一身寒气而入,客气地向我见了礼,就凑到姬流觞跟前,端上一盏绘着秀雅兰花的小蛊,娇嗔道:“妾今日是特意来拜谢陛下的,若非陛下急智,歹人定当逍遥法外,妾必不能沉冤得雪,还请陛下快趁热喝了这蛊参汤,成全妾一片感恩之心。”
“季良娣有心了。”姬流觞已然收起失态,一面笑道,一面用银勺舀了一小口汤抿下。
参汤热气袅袅,季秀兰隔着水雾给我递来一个眼神,那眼神我看懂了。
原先姬流觞误会我与无瑕哥哥有私情被他冷落的时候,曾在鲛王后宫之中见多了这种眼神,我虽难过,却不伤心,觉得只要我不是真的喜欢姬流觞就好。
可是后来不一样了,我们经历了那么多艰难坎坷,我已知他心意,若非喜欢,他那样高傲的人,何至于在我面前处处谨小慎微,若非喜欢,何至于为了救我差点丧命,但也只是喜欢而已,也许比喜欢还要再多一点,却并不是我要的爱。
这样也好,反正我也不能陪他到最后,就这样吧,我从不怕与他争吵分离,唯一怕的是在他得知真相后目露失望时,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往后大把的余生都要活在自己的悔恨里。
我知道我不管对这个人做了什么,他永远都不会舍得真正怨恨我,可是我又怎么忍心搭上他的一条命?
想到此,我俯首过去,旁若无人地就着姬流觞的银勺将他喝剩下的小半口参汤舔入腹中,故意嘴角一勾,迎向季氏魅惑笑道:“季良娣确实是有心了,参汤真不错。”
季秀兰盯着我的眼里几乎要恨出血来,在我这儿不仅没讨着半点便宜,反而吃了一肚子瘪,见此行目的已经达到,也就不情不愿地退下了。
直到季氏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姬流觞才以罕见的冷漠命令身边的小黄门:“送萧司寝回去。”
小黄门领命上前,一福“请”我回去。
我回过头,乍见这个阴晴不定的帝王正用一种似喜还悲的眼神盯着我看。
这些天他憔悴了很多,眉心之间有深深的褶皱,他不过才三千岁,这一个多月却好像足足老了千年。
我凝视着他,他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我的目光,佯装不知问道:“看我做什么,不认识我了吗?”
我真的认识他吗?
我低声道:“你舍不得我,是吗?”
他凝视我的目光渐趋柔和,却还是一声不吭。
“你很舍不得我,是不是?”
“你不是都知道吗,还问我做什么?”
我喃喃:“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我不敢知道……”
我的声音渐趋低微,几不可闻,“我害怕知道……”
姬流觞心中霎时柔软,以久违的温柔将我重又拉入怀中,低声轻叹:“怕什么,傻丫头,三哥不会把你嫁去潮城,三哥舍不得把你嫁给旁人。留下来陪着三哥好吗,蔷儿?”
我瑟瑟发抖,几乎泣不成声:“萧蔷愿意嫁给裘城主。”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我,握着我的肩渐渐用力,指尖发白:“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求陛下恩准。”我斩钉截铁。
姬流觞只管低着头,心中一腔怨怒沉浸下来,竟只剩下无限心灰欲死。他恢复了平静,反问我:“你就这样不愿留在我身边吗?”
我勉力冲他一笑,泪珠却不断滚下来,“我欠沈青鸾一条命,我答应要替她好好照看裘桓。”
潮城是东海要塞,裘桓是先鲛王仲伯最小的王弟,也就是姬流觞的王叔。
他这位王叔生性淡泊,偏安一隅,不喜王权纷争,如今他的爱妻却为我而死,难免他不会心生怨怼,而姬流觞已为救我得罪了裘桓,绝不可再让他为我驳了裘桓面子,让裘桓生出不臣之心来。
从今日的朝堂来看,鲛宫里支持裘桓的老臣并不在少数,裘桓此举用意很明显,他就是要警告姬流觞,他的这个王位是他裘桓让给他坐的,何况裘桓的修为远超姬流觞良多……我绝不能在这内忧外患的时刻让姬流觞为我失了一帮老臣的心,绝不能令他陷入两难之境……
我见姬流觞仍是不允,干脆咬牙跪在他身前,泣道:“求三哥成全。”
这一声“三哥”直唤得姬流觞肝肠寸断,他双目赤红,一把揪住我前襟,便拖着我将我丢出殿去。
开春,因刚下过雪,天气湿冷异常。
我不死心,一动不动跪在勤政殿外,被冻得浑身快要僵住。
如意闻讯从蔷薇殿赶来,给我拿来了皮裘和手炉,却都被我婉拒了,我依旧以毫不妥协的姿态固执地跪了很久,嘴唇冻得干裂破皮,却还是跪在那里。
不知跪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夜,勤政殿的殿门终于缓缓打开,内室的暖气扑面而来,姬流觞身边的那个小黄门走了出来,默然看了我一眼,而后沉声道:“萧司寝请回吧,陛下准奏了。”
我嘴唇冻得发紫,泪眼模糊,抖着嗓子,问:“姬流觞可还有别的话要同我说?”
小黄门面沉如水,将一件大氅掷在我脚边,冷声道:“陛下说,此去潮城山长水远,再不复见,望萧司寝多加珍重。”
话毕,就跨步走回殿内,殿门发出喑哑的声音,渐渐合上。
华灯已上,灯火在鲛王宫内蜿蜒,我仔细将那件大氅披在身上,似乎还能嗅到海水的咸涩味。
望着阑珊夜色下的檐顶脊兽,我怅然若失,转头问:“如意,我是不是做错了?”
如意摇头叹了口气,“姑娘,要不是有宫主暗中襄助,就您这性子,搁在两百回的宫斗戏文里,奴婢估计您顶多能撑到第二回。”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