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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譬如朝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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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我来潮城已有三个多月,嘉卉树叶凋零后,结了满树的青果。
明日是潮城的年关祭祀,裘氏兄妹自然是忙得不可开交,现下正和议政厅的元老商议祭祀事宜。因着我是外族人,便被留在了城主府中。
虽说潮城的天没什么变化,可这日傍晚我就是觉得天气格外阴沉,我胸口闷得发慌,走到园子里想要透透气。
就在这时,我又见到了那个老妇。
数月未见,她的身形似乎更加佝偻了,她在园中最大的那棵嘉卉树下,亲手锄土,将酿好的青果酒埋了下去。
就这样一番动作,她额上已布满了汗珠,累得气喘吁吁。
酒埋好,她跪在如雪的落叶上,抬头望天,良久,有泪水从她混浊的眼里流淌了下来。
我不忍看到她脸上露出那种神色,出声询问道:“婆婆,可是有什么伤心事?”
“听姑娘的口音,不是潮城人吧?”老妇从虚空中慢慢收回视线,以袖掩面,低声叹道,“世间一切来如春梦,去似朝露,所有的一切都会有期限,爱也一样呵,还不如归去……”
我轻轻地摇着脑袋,闻到了雪的味道,还有花香,是来自嘉卉树梢缀着的青果馥郁的芬芳。
我坚定地望着老妇,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雪地上深浅不一的足迹,“不,惟一不变的是时间,是轮回。”
老妇半低着头,稀疏的睫毛敛住眸中情绪,“可是时间并不公平啊,也许你我百年归老,我们爱的人却依旧年华绮丽。”
我反应过来:“婆婆爱的人不是普通人吧?凡人终有一死,你是担心自己百年后,留下那个人独自承受痛苦?”
但很快我就想到了什么,不等她回答,便自嘲地笑了起来,断然否定道:“但又有什么爱是能够超越生死的?我遇见的每个人都说爱我,可到头来他们却都来利用我、算计我,他们对我的喜爱跟喜爱笼子里养的鸟,头上戴的花没什么两样,世间情爱亦不过如此啊。”
老妇的眉头微微颤动了一下,后来摇摇头说:“你说的都对,可那并不是我所说的爱……生也好,死也罢,爱从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不需他报偿我分毫。我活着的时候,盼他日日记着我的好,若我死去,却愿他就此把我忘个干净,余生妻妾成群,享尽天伦。如若有轮回,就算受尽阿鼻酷刑,历经千难万险,我还要生生世世与他相知相恋。”
我沉默地听着她虚弱发颤的声音,愣愣地看着她苍老的容颜。
之前,我只觉得我是这天底下最可怜的人,我爱的人辜负我,爱我的人舍弃我,像个无依无靠的游魂,然而与这老妇一比,我又何其肤浅,原来爱而不得并不是最苦,世间至苦乃是相爱却不能相守,至少我珍视的人依然、始终都还好好地活着,而我又有什么不能原谅不能成全,我比起这老妇来不知幸运了多少,难道不是吗?
想通后,我便朝那老妇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
日暮时分,似血残阳下我们两个人拖着长长的瘦影,向后苑方向缓缓地挪着步子。
我问:“婆婆既然住在后苑,可认识一个叫青鸾的姑娘?”
老妇面色一凝,笑了笑,回答:“自是认得的……不知姑娘打听青鸾有何事?”
我继而道:“也没什么事,就是老听赛赛提起,知道她会唱很特别的歌,有些好奇罢了。”
“青鸾呀,她来自很远很远的国家,不光会唱不知曲调的歌,还会讲美人鱼的故事,你听我慢慢给你细说……”老妇的语气里,充满了神秘,散发着追忆的味道。
那老妇告诉我她姓沈。
我在沈婆婆的院子里小坐了会儿,她请我喝了盏用琉璃瓶子装着的黑汤,味道虽然古怪了些,入口却极冰爽,喝完后鼻孔里还会直冒气泡。
我听沈婆婆管那玩意儿叫“可乐”,说是她家老头子平日里最爱喝的一种茶。
沈婆婆见多识广,难得还谈吐风趣。
她一面与我闲聊,逗得我乐不可支,一面取来一瓶可乐,在透明的瓶身上写毛笔字。
我看着好玩,便好奇地问道:“婆婆,这又是在做什么?”
沈婆婆停下笔,有些腼腆地看了我一眼,冲我伸手比划了一下,“我年轻那会儿就这么点大便跟了我家老伴,被他宠得没法没边儿,任性惯了,总以为自己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对一个人好,等活过大半辈子后,才知一辈子其实很短,短到回过头来想想,忽然觉得有很多想对老伴说的话还没说出口,怕再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可是,为什么要写在瓶子上呢?”我又不解道,“黑咕隆咚的,能看清吗?”
“呵呵,当然能,”她笑点了下我的眉心,“等他把可乐喝完了,琉璃瓶上的告白便能被发现了,是不是很激动很浪漫啊?”
我:“……”
我想说,婆婆你真调皮……
我们俩聊了很久,其间始终没见着什么年轻像样的姑娘,我便告辞回了自己的住处。
晚间,我看见裘桓过来的时候差点被吓了一大跳。
他脸色阴沉,嘴巴紧抿,周身萦着一层愤怒似的冰霜,茶也不喝话也不说,好似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赛赛凑上去问他:“哥,你又和青鸾姐吵架了?”
裘桓攥紧拳头,“她叫我送她回溟海仙山去,她居然敢叫我送她回去!”
赛赛劝道:“溟海仙山灵兽聚集,仙气绵长,是个养病的好去处……”
裘桓冷笑,眸底却有明灭的水光,打断道:“我当初就是从溟海仙山将她捡回来的,如今她不过是打算尘归尘土归土自生自灭罢了。”
赛赛愣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
裘桓却只把拳头攥得更紧了些,“沈青鸾啊,沈青鸾,说什么前程似锦,说什么如花美眷,你把我裘桓当什么人了……说到底你不过是不信我……夫妻多年,你怎么忍心弃我而去啊……”
裘桓闷头坐在桌前,一只手撑膝,呼呼喘气,自言自语:“你累,你伤,你连见都不想见我,可为什么我要躲,世间之大到处都是你,还叫我躲到哪里去!”
等我们回过神时,房间里已经没了裘桓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