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好其音》尚云汐

51、归家 全家福

　　彼时，林墨轩正在住处看书。

　　公务繁忙云云无非是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借口，林墨轩当然并不是因为这种原因才要留在龙翼司。抚纪司的事务早已料理清楚，日常的训练也已经完成，在没有意外情况发生的时候，林墨轩理所当然留在住处，翻看着一本从楚筠洛那里借来的兵书——虽然已经亲自带兵征战过，但是他觉得补充一下理论知识并不是什么坏事。

　　正此时，便听到脚步声渐进，随即便传来了叩门声。

　　“进来。”林墨轩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随手取过一页纸压在书中——这个时候能来找他，要么是楚筠洛几人穷极无聊来找他喝酒，要么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属下过来请示，这书自然是看不成了。

　　却不想门扉启处，却是林弈站在门口。

　　“父王？”林墨轩俄而一惊，连忙起身相迎，“不知是父王前来，儿子失礼了。”

　　“是我来得急，没让人告诉你。”林弈摆摆手，现在并不在意，“在看书？公务处理完了么？”

　　“是。”林墨轩并不清楚林弈今晚过来是因为什么——他家父王确实还兼着佽飞卫指挥使一职，过问龙翼司的事务也不足为奇，但是经他手上过的公文不应该有差错才是啊。

　　“既然处理完了，就回家罢。”林弈看着儿子，“你母妃也想你了。”

　　林墨轩眼瞳不自觉放大，一时惊怔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一个月之前，母亲说的清楚要他留在龙翼司，今日却为何突然唤他回去？还有父王，几次三番想把他困在龙翼司，其意是在分开他和母妃，这次又为什么会亲自过来接他回府，还用的是母妃想念他的理由？这其中，必定是有缘由。

　　——阿莲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早知妹妹机敏聪慧善解人意，远比他擅长处理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可是……困扰了他数月的事情，阿莲就这样解决了？他妹妹才回府多久，只怕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罢。

　　林弈看着儿子半晌没有动作，不由得微微皱了下眉：“怎么，不想回去么？”

　　“想回。”

　　少年人回答得很快，似乎生怕他反悔一般。只是略一停顿之后，林墨轩便又迟疑道：“怕……您和母妃不高兴。”

　　他实在不清楚阿莲究竟做了什么才使得父王和母妃松口。虽然可能性并不大，但……如果父王和母妃是为了阿莲才做此违心之举，他并不想为一己之私再惹得父母不快。

　　林弈看着少年人忐忑的神情，心下顿时酸涩不已。其实来这一路上他都在想，把儿子困在龙翼司这件事是不是他做错了……而眼下再看，虽然他本意是想护着孩子，可实际上却把人伤的更深。

　　“走罢。”林弈长长吐出一口气，“你母妃在家里等你呢。”

　　*

　　然而待父子两个回府，正院中却没有冷洛娴的身影。

　　跟随着荷衣到了一处院子，看着院中来来往往的仆婢们，林墨轩有些莫名。只是他也不会过问许多，径自上前给冷洛娴行礼问安。

　　“起来罢。”母妃的语气是意外的温和，“给你选了这处院子，也不知你是否喜欢？”

　　院子？

　　林墨轩茫然地看了看正在忙碌中的仆婢——王府中的院落哪怕是闲置也会有人时时打扫，断不会出现需要用时却无法住人的情形，因而这会儿下人们只是在被林莫怜指挥着安置陈列摆设，尽力布置出符合王府大公子身份的住处。

　　可是……他在母亲身边，不过奴隶而已。能住佽飞卫的空房就好，不能的话树上廊下也可栖身，他着实没有想到母亲会特意为他挑选院子，甚至亲自来这里盯着下人们收拾。

　　林墨轩受宠若惊，甚至到了近乎惶恐的地步。但……不能拒绝，不能惹得母亲生气。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克制住自己本能想要推拒的冲动，只扯出一个清浅温文的笑意向冷洛娴道谢：“劳母亲受累了，儿子很喜欢。”

　　林莫怜这会儿已经走过来，不容分说拉了林墨轩便走：“他们且还要收拾一阵子，母亲在这里看着就好。你先和我来，去给你挑一件明天能用的衣服。”

　　他自己的事情，怎么能劳烦母亲替他忙碌？林墨轩顿觉十分不妥，却又不好拒绝妹妹，下意识想要请罪，却又没敢挣开妹妹的手。而冷洛娴却并未多说什么，只颔首道：“去罢。”

　　林墨轩告了声罪，才跟随林莫怜离开。待一走出母亲能听到的范围，林墨轩便迫不及待地问妹妹：“这是怎么做到的？”

　　“哎呀就是随便说了几句话而已，母亲和父王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只要好好和他们说就好啦。”林莫怜随口敷衍。

　　她才不会和林墨轩说自己究竟都说了哪些话！她哥若是知道她接连抢白父母，怕不是要被吓得立刻过去请罪。

　　林莫怜实在不明白，自己家里无论母亲父王还是她和哥哥，哪个不是有想法有主见的人？偏偏她哥哥总是在父母面前装出个俯首帖耳百依百顺的姿态来——问题是林墨轩装的也不像啊！本身就是个桀骜不驯的人物，就算是想要唯命是从，也没有办法真的从此安分守己。

　　*

　　看着面前的院子，林墨轩迟疑地转向妹妹：“你带我……来莫愁这里挑衣服？”

　　“进去进去，你哪有挑剔的资格？”林莫怜只推他，“都等着你呢。”

　　的确，院子里莫愁墨言都在，这会儿正拿着件衣服说话。见他进来，林莫愁便含笑将手中的衣袍递给他：“哥哥看看，可还能入眼？”

　　青蓝色的锦袍松竹暗绣，看着十分精致典雅，衣袍的长短也正合他的尺寸。林墨轩含笑道了声谢，又有林莫愁身边侍女送上相配的衣带玉饰——林墨轩身边自然不会有人跟着，因此是出云上前接过了衣饰。

　　“哥哥可是要好生谢过莫愁才是。”林莫怜道，“你能有这么一身，可全赖莫愁劳心劳力。”

　　林墨轩隐约觉得林莫怜意有所指，迟疑地看了看两个妹妹：“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喏，这些都是莫愁给你做的。”林莫怜拽着哥哥去看那一箱子衣物，“是她年复一年给你备的生辰贺礼。”

　　“原也没费什么心思，倒还让姐姐特意替我表功。”林莫愁失笑，“哥哥能用得上就好。”

　　林墨轩顿时怔住了。

　　箱子里的衣饰林林总总，衣物由小到大，针法也从稀松到齐整，那确实是他的妹妹惦念着他，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心意……原来在那十年里，还有人一直在记挂着他。

　　玄衣少年眼睫微颤，一滴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哭了哭了，我赢了！”林莫怜欢呼一声，转头看向林莫愁和林墨言。林墨言颇为懊丧的模样，解下腰间的折扇递给姐姐；而林莫愁只是微微一笑，示意侍女去屋中取砚台来拿给出云。

　　林墨轩：“……”

　　他抬手抹掉了眼下的泪痕，甚是无奈地问：“你们拿我打赌么？”

　　“那怎么啦，不可以吗？”林莫怜理直气壮。

　　“……可以。”

　　林墨轩还能说什么？别说只是拿他打赌玩闹，就是更过分十倍百倍的事情，他也不会拒绝妹妹。

　　“既然衣服挑好了，我们回去看看你的住处。”林莫怜理所当然地说，“这会儿大约收拾好了。”

　　而提到住处，林墨言的神情顿时显出几分尴尬。他看着兄长，小声嗫嚅道：“大哥，论理说该是我把院子让出来，只是大姐姐说……”

　　“我说哥哥不会同意的。”林莫怜接口道。

　　林墨言作为世子，他的院子是除正院以外最大最好的。当然院落本身还在其次，更要紧的是——按规矩，那里是王府世子的住所。

　　兄妹几个谁都清楚，林墨言说是让出院子，其实他真正想让的世子的位置。

　　从前不提，是因为林墨言并未认可自己的长兄。而在龙翼司这段日子里，虽然与兄长相处不多，但林墨言确实看到了兄长的文采武功能为才干，事事样样都远胜于己。林墨言心服口服，因此才情愿让位。

　　林墨轩微微一怔，旋即失笑：“阿莲说得是。我不怎么讲究住处，既然你已经住了这些年，那自然是你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