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伊]当我们相遇在星辰的荒野》淩翾leslapins

7、第六章

　　6.

　　深眠的大海。人走在堤岸上能听见大海波涛平稳的呼吸。黯淡的路灯在水中投下的淡金色波纹随着大海的呼吸声慢慢浮动着，如同发光的深海植物在这个神秘的时辰来到浅滩聚集起舞，或者只是大海一个安宁诡秘的梦境。整个世界都沉眠在这个幽深浓重却带着温柔磷光的庞大梦境里，就像回到了它的婴儿时代，那个大海与黑夜合谋包裹一切的原始如初的时代。

　　远处的海面上还有几艘夜航的船，零星如豆的灯光穿透苍茫的海雾，像一双双眼睛凝视着沉默的海岸。

　　路德维希和菲利奇亚诺一前一后走在长长的堤岸上。从海岸边回望座落在半山的校园是一片与黑夜相悖的灯火辉煌。宿舍楼没有熄灯的习惯。走廊上的灯彻夜亮着。即使是深夜也常常能听见脚步声。
　　这里生活着一群夜猫子。
　　年轻的身体总是用来透支的。

　　“ve~好舒服~我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时候来海边散步呢。”
　　菲利奇亚诺走在前面。潮润的海风把他的短发微微拂起来。
　　“我也是。”
　　路德维希虽然常常熬夜，却仅仅是宅在宿舍而已。
　　“路德你看~~有好多星星哦。”
　　“走路要看路！待会掉到海里我可不去救你！”
　　“ve——小气。”
　　小室友这么说着，乖乖地停下脚步，坐在海堤上。
　　路德维希怔了一下，也在他身边坐下来。和他一同望着渺远的夜空。
　　真的有好多星星。就像一块嵌满了碎钻的深蓝色丝绒笼罩在大海上空。

　　“路德，今天晚上会有流星吗？”
　　菲利奇亚诺一直专心致志地望着那些星星。
　　“我想，平时见到流星的概率是很低的吧。”
　　“是吗。”他看到那孩子有些失望地看了看他，然后又全神贯注地盯着天空看。
　　“我在很小的时候和爷爷一起看过一颗流星哦。爷爷说，看到流星的时候许愿，愿望就会变成另一颗星星，然后就很快会实现了。”
　　“你该不会真相信吧……这些东西都是骗小女生的啦……”
　　“可是也很不错不是吗。星星会倾听你的愿望哦。”
　　被泼了冷水的菲利奇亚诺依旧是一脸孩子气的憧憬。
　　“如果今晚能见到流星的话，我想许愿让路德开心一点。”
　　路德维希愈发觉得自家的小室友不可思议了。他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把菲利奇亚诺想得过于复杂，不过就是个普通医学院学生，一日三餐每天八小时睡眠，不喜欢做功课做试验喜欢在素描本上涂鸦，要比别人多一点的也就是那份单纯和超乎寻常的黏人。但是这个人把他的节奏都打乱了，任何一句平常甚至幼稚的话，任何一个有意或者无意的举动，哪怕只是一个习以为常的笑容。

　　“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他有些不好意思，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了瞥菲利奇亚诺。对方把投向远方的目光收回来了，却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望着海浪一阵阵拍打着长堤。
　　“因为最近路德变得有点不一样了。好像经常都很不开心。”
　　他怔了怔。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响应。
　　“是因为期中考试没考好吗？我、我也只是瞎猜的啦——因为路德总是什么都不说，不开心的事情也总是皱着眉头憋在心里……最近看路德老是一个人学习到深夜，这样对身体很不好哦……”
　　菲利奇亚诺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他难得看到那孩子害羞的样子。
　　“所、所以，路德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说出来吧——如果愿意的话……”
　　多么笨拙。却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这力量又是多么令人安心。

　　“菲利。”
　　“ve？”
　　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菲利奇亚诺忽然感觉到有一个人重重地倒在他的肩上。他整个人都被裹在那个宽大的怀抱里面。路德维希的脸就埋在他的肩上。那里很热很热。
　　“路、路德怎么了？胃痛吗？我、我有带胃药出来…”
　　小家伙一下子就慌了。
　　“嗯……不过不用了。”
　　那个人低沉的声音让菲利奇亚诺安静下来。他知道现在自己只需要安静地听着。他知道这个不习惯与人相处的德国人也许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感情。
　　“你知道我有一个哥哥吧。”
　　“嗯。”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菲利奇亚诺怔了一下。
　　“父母很早就过世了。那时候我还在念初中。为了供我上学和支持这个家，在读高中的哥哥就辍学出去工作。一直都是他在负担我们的生活，直到我考上大学…虽然他总是说没问题，但是我不可能再让他供我上大学，那是很大的一笔钱……所以，你知道，那笔奖学金对我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一开始就多修两门课果然是太自不量力了，本来只是想早点毕业，选这个专业也是为了能尽快找到稳定的工作，不过现在……”
　　他停顿了很久，然后放开菲利奇亚诺并窘迫地转过身。
　　“……抱歉。”
　　透过微薄的灯光，菲利奇亚诺看见对方脸上红了一片。

　　“啊，流星！”
　　路德维希突然听到菲利兴奋的喊声。他抬起头，看到一尾细长拖曳的光在天边一闪而逝，身边的小家伙已经抢先双手合十虔诚地在许愿了，嘴里还念念有词。
　　“希望路德的期末考试能够考得非常非常好，希望路德可以继续拿到奖学金…啊还有，希望路德能够好好注意身体，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少喝点咖啡；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路德的胃病能尽快好起来……”
　　“……你是不是太贪心了。”
　　菲利奇亚诺满足地笑着，继续抬起头望着已经露出鱼肚白的天空。
　　“路德你看天上一下子多了好多星星喔——”
　　“哪有……”
　　“路德我们顺便看日出吧！”
　　“你不用睡觉真的没问题吗？”

　　如果流星真的能够倾听我们的愿望的话。

　　长夜将尽。夜空与海的深邃色彩都被清晨微光稀释开，变得越来越浅。星星即将沉落到海底，在黑暗中等待下一个夜晚的到来。他望着那变幻莫测的苍穹，仿佛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古老的童话总以星空来寄托愿望，或者世世代代的哲人——比如康德——为什么总会对头上的星空充满敬畏。
　　这片神性的夜空是如此不可解读，它说世界上总有些事情是无法追问的。
　　比如关于你。
　　比如关于命运。
　　比如关于彼此的存在。
　　比如说为什么我们相遇在这片星辰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