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伊]当我们相遇在星辰的荒野》淩翾leslapins

15、第十四章

　　14.

　　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大学毕业。
　　我会当一个医生，然后把你治好。

　　我们承诺过。

　　那天晚上菲利奇亚诺连夜赶去了德国。即使明知道已经无法与他见上最后一面。
　　路德维希把他送到车站。道别的时候小家伙已经不再抽泣，然而路灯把他脸上的泪痕都映得明亮而又冰凉。路德维希掏出手帕试图把他的脸擦干净。他乖乖地一动不动地低着头，然后忽然又抓住路德维希的手，揪过手帕来捂着自己的脸，肩膀耸动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边呜咽，还没忘记对路德维希说谢谢你。

　　直到机场直达巴士跑远了，路德维希还站在原地望着车灯消失的方向。他的手里捏着那张湿透的手帕，眼前始终挥不去那孩子哭泣的模样。他想起自己父母过世的那天，葬礼上哥哥哭得很厉害，而他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眶湿了，可是泪水一直都没有掉下来。他还不太明白死亡是怎么一回事。直到哥哥牵着他回到家的那个夜里他才隐隐感觉到，平时热闹的大房子突然一下变得那么冷清。屋子里的陈设一切都没有变，然而爸爸妈妈不在了。从此往后，永远也不会在了。
　　人的死亡，真的是很寂寞的事。

　　然而对于菲利奇亚诺来说，不止是寂寞而已。

　　路德维希一个人回到宿舍。手机显示有好几个未接电话，他索性关机了。表哥表嫂和一帮朋友都那么开心，今天本该是个好日子。他甚至无法向他们解释自己和菲利的不辞而别。
　　没有开灯，月光照进屋子里来，像雪花一样在书桌和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这个夜晚格外安静，然而和平时熬夜的时候又是那么不一样，海浪声被突如其来的死寂数百倍放大，悲哀的咆哮声强行挤进耳道击打着鼓膜，变得让人难以忍受起来。
　　路德维希启动计算机，打开音乐播放器。

　　Hey there Delilah
　　What's it like in New York City
　　I'm a thousand miles away
　　But girl, tonight you look so pretty
　　……

　　竟然是这首歌。

　　——是我们最喜欢的歌哦。

　　吶，最近还好吗。虽然我们相隔得很远，但是请不要担心。听我说，我一直会在你的身边。一直都在。

　　他能慢慢听出来，歌有的时候就像是两个人在说话。电波传递的是多么安静而又多么忧郁的旋律啊。它一直在这片海的上空回响，于这些鸣叫的海鸟与呜咽的海浪一起，来回往复永无止息。然而在这个夜晚，在一个与平时没有任何不一样的夜里，它停了下来，断裂，死亡，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掉进了海里，轻轻告别了它一直追寻着的永远。
　　所遇的一切都不得不向死亡妥协。谁都逃不开。

　　路德维希独自躺在床上，黑暗里计算机屏幕兀自幽蓝发亮。只有一个人的宿舍是那么陌生，像是沉睡在海底的一座死城，醒着的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一年多前的夏天，他惊讶地看着刚刚搬来的意大利室友一头磕在了进门靠左边的那个书柜上，疼得都皱起眉头却依然笑得一脸灿烂；刚开学的那几个星期，熬夜赶报告的小室友总会趴在桌子上睡着，往往都是自己把他抱回床上的；还有那么多个临近期末的冬夜里，不习惯熬夜的菲利奇亚诺却坚持陪着他通宵复习，两盏台灯彻夜都亮着……回过神来，这屋子里，这海边的校园，他的心里，到处都载满了那孩子的笑颜，像永远不会消失的阳光一样，已经不知不觉温暖了一轮秋冬春夏。

　　本来只要你幸福的话，无论怎样都好了。
　　路德维希辗转难眠。他一直都感觉到深深的恐惧。
　　好害怕。害怕着那道光线就此消失。
　　如果他永远失去笑容的话该怎么办。
　　一直温暖着我的笑容。

　　接下来的几天里，不断地有人问到菲利奇亚诺到底去了哪里。路德维希只好敷衍地说他家里有事回意大利了，至于什么时候回来，他也不清楚。路德维希说的是事实。那几天是他最难熬的时候，晚上回到宿舍却没有一个小家伙像以往那样咩咩叫着扑上来说欢迎回来。而他知道，也许再也不会有了。
　　宿舍里安静得可怕，更多的时间他选择呆在图书馆，以驱除心里的挂念。宿舍里的一桌一椅都沾满了那个人的气息，总会让他想到几天之前那孩子流着泪离开的样子。

　　上网的时候新闻说今年的第一道寒流来了。
　　对，已经是深秋了。

　　大约是菲利奇亚诺离开的一个星期之后，寒流到了，晚上下起了大雨。秋冬的雨水和夏天的很不一样，不是一阵就过去，下起来往往都是好几天，这几天就整日都冷得难受。
　　路德维希在图书馆关了门之后才回到宿舍。当他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去冲个热水澡的时候，手机响了。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刺耳。然而只响了一声就没了。平时他总会以为这必然是个打错的电话而晾着不管，这次他却马上抓起手机来查看来电显示。
　　果然是菲利奇亚诺。他回来了。

　　路德维希慌忙拿起伞冲出门。电话显示说明他已经到了这里，是刚下飞机呢，还是已经在巴士上，快到学校了，他都管不着。走的时候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那个傻孩子一定没带伞，也没有带多少御寒的衣服。夜里的学校格外寂静，深秋的雨又湿又冷，难怪情侣们都懒得出门。一路上只有彻夜不眠的路灯一盏一盏在雨幕里发出暖黄温软的光，成为这夜里有且仅有的慰藉。

　　从宿舍走到车站有一条长长的上坡路，路德维希在这条路上看见了菲利奇亚诺。他浑身都湿透了，怀里紧紧抱着走的时候带着的唯一的行李包，好让包里的东西不被打湿。看到路德维希的时候他愣在那里，然后像往常一样憨憨地笑了，笑得格外悲伤；而路德维希几乎是跑着过去的，雨扑打在他的脸上，让他感觉到彻骨的冰冷。他冲上去把菲利奇亚诺搂在怀里，然后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在那孩子身上。然而这没什么用，那孩子依旧冷得浑身发抖。现在他最需要的是洗个热水澡和新换上的干衣服。
　　“你这个傻瓜！为什么不在车站那里等我？”
　　“我刚想打电话…我怕路德已经睡了……”
　　“你什么时候见我这么早睡了。”
　　“ve……嘿嘿。”
　　他努力想笑，然而鼻子一酸，让他忍不住抓着路德维希的肩膀放声大哭。

　　等那孩子洗澡的时间里他给他泡了杯热茶，准备好干毛巾，还开了暖气。去年冬天的时候他为了省钱几乎没用上那东西。洗好澡的菲利奇亚诺推门进来，头发水淋淋的，上身穿着件棉质衬衣。他乖乖地在床上坐下，路德维希走上前把茶杯递给他，然后用干毛巾包住他的头。
　　“我自己擦头发就好了咩……”
　　“别乱动。你自己老是擦不干。”
　　他在背面看不见菲利奇亚诺的表情。这孩子回来以后还是阴郁了不少，尽管他依然在笑，但是那样勉强的笑容比眼泪还要让人于心不忍。他一动不动地捧着杯子，让路德维希替他擦头发。

　　“怎么样了？”
　　“ve？”
　　“那边。”
　　“葬礼结束了。在意大利。我们长大的那个小镇。”
　　一开始的语调一直很平静。
　　“他太累了。那天在学校倒下被送到医院以后，就……”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路德维希的动作停下了。
　　说出来吧。像这样，说出来吧。
　　如果我能够分担你的一点点痛苦也好。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能够一直留在他的身边的话，我一定……一定会提醒他按时睡觉，按时吃药……一定不会……”

　　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在床边的书桌上，低下头把脸迈进双膝之间。
　　看着那瘦弱的颤抖不止的背脊，路德维希突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决堤而出，在全身的血管里奔流着叫嚣着。他忍不住伸出手来环住那瑟瑟发抖的双肩。然而怀里的体温让他感觉到越来越严重的失常。

　　那孩子不再说了，只是啜泣着。他没有拒绝这像往常一样的亲密动作。
　　或者说，他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直到那双强有力的手把他抱得越来越紧，然后扯开他的上衣。

　　几乎是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响彻。

　　你疯了。路德维希。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