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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愧疚 程又颐 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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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所在建筑的后方有一个宽敞的喷泉广场,因为今晚会场中嘉宾云集的缘故,为确保安保的万无一失,连这个广场也一并划进了封锁区,在典礼结束前不准许无关人员进入。
梁慕暄跌撞着从会场里下来后就来到了这儿。
虽然已经是春天,天气一天天和暖起来,夜晚的空气中也还是带着寒意。
梁慕暄穿着紫灰色露肩长裙,手里拎着被她脱下来的裸色高跟鞋,光着脚走到路灯光影里的一张木质长椅边上,坐了下来。
不远处,广场上的程控喷泉在幽蓝色地灯的辉映下不断将细小的水雾抛上天空,偶尔也有一些被夜风拂到梁慕暄的脸上、肩上,水珠尽是和夜风一样的透心凉,她不觉打了个寒颤。
梁慕暄有些烦躁地把高跟鞋扔在脚边,而后双手撑在长椅边缘,注视着前方雾气迷蒙的喷泉。
水雾灯影交错,半晌,她的眼神似乎也随之散了。
程远从楼那面跑过来,定睛看到她的身影后不由得停下猛喘了两口气。
找到了。
方才DEUS合体表演结束后,梁慕暄就借口要去洗手间一个人出来了,他等了许久也没见她回来。
会场里的程远略略一想,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就忙忙拎了她的大衣外套也从座位上跑了出来。
急忙忙地打她的手机时,铃声却从她的大衣口袋里传了回来。
程远低咒了一声,只好楼上楼下跑着找她,终于在这个喷泉广场边上找着了。
程远快步走过去,伸手把大衣送到了她面前。
梁慕暄散着的眼神慢慢聚焦,她抬头看看程远,再看看眼前的外套,遂伸手接过了,低声道了句:“谢谢。”而后慢慢穿上了。
沉默了片刻,程远忽然笑了,道:“刚才颁了年度最佳专辑大奖,你猜谁得了?”
梁慕暄的声音很轻,声调却无比笃定,道:“当然是DEUS。”
程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我有点不懂了,慕暄,DEUS四人合体是重要的事,需要见证的事,那么二人DEUS获奖就不需要见证了吗?”
静默了半晌,梁慕暄轻声道:“程又颐,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
我讨厌你总是对我心底每一个想法、每一根软肋了如指掌。
我更讨厌你总是用这样无关痛痒的话语戳破我对所有胆小自私的弱点的伪装。
她的话让程远一怔,看着她的侧脸半晌,他似是揣摩到什么,而后靠在了长椅椅背上,嘴角似乎带了一点笑意,道:“那说明,我还算是个称职的朋友。”
程又颐接着道:“我以为你又会哭,就像我们高中那次一样,歇斯底里的,恨不得找个小洞把自己埋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梁慕暄仍旧注视着水蓝色的喷泉,道:“我跟你说过的吧,程又颐,我跟那时候已经不一样了,现在,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要做什么。”
程又颐从容点头道:“能做的已经做了,那你下面又要做什么呢?”
梁慕暄却久久没有说话。
长椅旁植了两株垂柳,这个时节才刚刚抽了新芽,此刻夜风轻拂,垂柳便在风中摇曳身姿,将婀娜的剪影映在石板地面上。梁慕暄的话语很轻,她道:“程又颐,我有点怕——我怕我做错了事。”
程远挑了挑眉,道:“什么意思?”
夜风拂起梁慕暄的长发,她的手指不自觉在长椅边缘收紧了。
直到今天之前,不,也许是直到四十分钟以前,她都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促成的DEUS合体一事的正当性,她满心欢喜着,对这件事有种仿佛人间正道般的信仰感。
但今天的舞台,那四个人的舞台,果然很棒,像八年前一样棒,不,是比八年前还要精彩,但是,她却从来不知道他们的舞台可以那么悲壮,甚至说,是绝望。
他们那样奋力、那样投入地唱着、跳着,仿佛下一秒,舞台上所有灯光都将熄灭,那四人又都将坠入无边的黑暗。
她唇边有了一丝苦笑:又?她竟然在心底用了这个字。
就是那一刻,从未有过的情绪袭上心头,她忽然发觉,所有这一切都是她擅自为他们做的决定。
她瞒着那四个人,一个人布好了所有的局,从未关心过在这样的机会面前,他们本心的选择到底会是什么。
对如今的那四个人而言,这样短暂汇聚后再次分开,也许会在以后的人生中永远被禁隔,这样短暂的如同云烟一般的同台,对他们而言,是如她想象的那样的快乐吗?还是说,只是又平白地翻出了旧日的伤口,让八年前最后一次同台演出时的痛苦再次重演?
梁慕暄发现,她竟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这些分明那么重要、会因为她的擅自决定而时时刻刻盘亘于那四人心中的问题。
如果他们已经好不容易从这八年的支离破碎中重新找到意义站了起来,即便这样坚强的代价是对伤口视若无睹的伪装,在他们已经这样努力建起城防的时候,她是否自说自话地毁了这一切?
梁慕暄抑制不住心中的焦躁和不安,手指紧握成拳,她道:“昨天我爸因为我跟SPACE签约的事情发火的时候,我跟他信誓旦旦地保证,说我没有为任何人牺牲我的人生,让DEUS同台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完成的心愿。可是直到刚才我才发现,真的是这样,我做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实现我自己的心愿,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的声音在冷风中有点颤抖,道:“程又颐,那时候你一直问我到底想干什么,我却没有仔细去想——可是你,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不戳破这一切?”
程又颐不动声色,道:“什么意思?”
梁慕暄噌地站起身来,如困兽般光脚在地上走了两步,而后回头对程又颐怒道:“为什么现在要问我?为什么不能再早一点问我?为什么不能早一点逼我说出心里的话?!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那四个人着想,我在这么做的时候,他们的开心快乐都来不是左右我的天平的砝码!我很愧疚,程又颐,从五年前开始,从看到他们从满目疮痍中站起来的笑容后开始,因为我抛弃了他们!我在对他们而言最为黑暗的三年当中抛弃了他们,我拒绝他们的消息,拒绝听他们的歌声,拒绝看他们的演唱会,拒绝他们的一切,我把他们驱逐出了我的世界!我怕痛,程又颐,我从来不知道这世界上能有这样让我痛苦的事情,只要看到他们,想到往日的美好就痛极了,我承受不了!”
“那三年里我心安理得地做着这一切,却发现他们已经在这三年中蜕变成了更为耀眼的存在,我无可自制地想让他们回到我的世界来,也确实这么做了——可是我好愧疚,程又颐,我曾经有多么喜欢过他们,现在又是多么喜欢着他们,这样愧疚的心情就会乘以这个倍数不断的疯长!我好纠结、好痛苦,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缓解这样的心情,我——”
所以这次的亚歌赏就变成了她以DEUS之名排解心头愧疚之痛的最好方法。
梁慕暄蹲在地上,裙摆长长,一层层拖曳在地面上,她双手掩住了面庞,嘶哑着声音道:“程又颐,方才看到那四个人站在舞台上的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轻松,好像我终于不欠他们什么了一样。”而后,她似乎低声笑了出来,肩膀不住地耸动着。
程又颐坐在长椅上凝望着她,眼中似是惊讶却又像是意料之中。
听她的低笑声渐渐变成了哽咽的喘气,一身白色西装的年轻男子站起身来,走到她身侧蹲下,而后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的头靠在他肩上。
身后的喷泉仍旧播散着水雾,半晌,程又颐微眯了一双桃花眼,似是叹了口气,道:“梁慕暄,你知道你最惹人讨厌的是哪一点吗?就是不论人还是事,你总是外表里子都要翻个清楚。这世上的人都为自己的私心而活,你放在心尖儿上的DEUS也是这样,当初他们不会不知道做这样的决定会伤了多少粉丝的心,之后那么多人脱饭不也都是因为这个?可你全都理解了他们,半句不提他们的不好。可是慕暄,你既然能体察别人的难处,为什么不能对自己宽容点?这么一件事而已,对那四个人而言名利双收,即便是你的自私又算得了什么过错?”
梁慕暄闻言,伸手捶了他肩膀一下,瓮声道:“你干嘛拐弯骂我?”
程又颐一愣,道:“什么?”
梁慕暄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来,理直气壮道:“你刚那一大通话不就是在说我太天真了吗!”
程又颐一摊手,道:“冤枉!我什么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梁慕暄看着他难得一见的褪去轻佻浮夸的真诚眼眸,泪水忍不住又掉了下来。
程又颐自是不忍心,却也不敢伸手帮她擦泪,正要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纸巾的时候,她已经飞快地用手背又把泪珠抹掉了。
梁慕暄道:“我没事了,程又颐。”
程又颐只是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梁慕暄挤出一个勉强的笑,道:“你不是问我接下来又要做什么吗?现在我欠的债都还清了,我要赶紧做完跟SPACE传媒的合同,然后真正去做我想做的事。”
看她眸中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程又颐轻轻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膀,微笑道:“好。”
就在亚歌赏结束后的第二天,又一条大八卦占据了多个网络平台的头条:曝人气男星程远亚歌赏当晚与一女子私会,两人举止亲密,疑似交往中。
这次曝出八卦来的是一家名为《谈资》的娱乐小报,报道中还附上了多张程远和那名不知名女子在夜色中并肩由后门进入亚歌赏会场建筑的照片。程远一身白色西装,挺拔俊美,那女子一身紫灰色礼服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米色大衣,虽然脸部打了马赛克,但是依然看得出身材匀称标致。
这个八卦曝出来不到半小时,人称“绯闻收割机”的风传社也不肯错过这个热闹,接着曝出:据本社记者证实,与知名男星程远夜会的女子也正是向均容在SPACE传媒执行长言南启婚礼上的女伴。
如果说《谈资》小报的绯闻只是一枚手榴弹的话,那么风传社的补充说明就是一枚原ˇ子ˇ弹,所过之处皆呈焦土化状。
向均容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做午饭,忽然听见坐在餐厅里的苏云桓大声笑起来,他遂探头去看他,道:“怎么?”
苏云桓手里捧着手机,道:“哥,我刚短信问了程远,他说就是慕暄!”说罢又笑起来,似是觉得有趣极了,而后又道:“程远那儿还好,反正他整天惹桃花的,不过我觉得慕暄一定又要炸毛了——哎,哥,咱们打个电话给慕暄问问吧?”
向均容面无表情道:“打什么打,就会添麻烦。”
他的语气有些不同寻常的严肃,苏云桓瘪了瘪嘴,道:“我这不是想跟她开个玩笑嘛。”
向均容默不作声地转身回去炒菜了,苏云桓转着眼珠想了想,而后道:“说来这风传社还真是不肯放过每一个出风头的机会,要是没他们后来的爆料,估计这个绯闻也就这样了——毕竟程远出道来绯闻就不断,多一个也不稀奇,”说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两下,又不怕死道:“哥,网上已经有好多你们三个之间三角关系的解读了,你想不想听听?”
向均容冷着脸回头看他,道:“过来端菜。”
他的眼神威慑力十足,苏云桓忙乖乖扔下手机过去端菜。
饭桌上,苏云桓一面扒着饭一面转着眼睛打量向均容。
自从他刷出程远和慕暄的绯闻给向均容看过之后,向均容的脸就渐渐黑了下去,到现在也没复原回来。
到底向均容是怎么被惹到了,苏云桓心里有点清楚,但也不敢确定,所以很多话斟酌着也不敢开口。
不过,向均容突然道:“程远还说什么了吗?”
苏云桓扒饭的筷子停了一下,道:“啊?”
“那么冷的夜里,他跟慕暄在会场外面干什么?”
苏云桓道:“他就说本来是因为会场里有点闷,所以他们两个就出来走了走。本来以为周围都被封锁了,狗仔进不来,不过没想到还是——”
向均容淡淡道:“他女朋友不是也一起来了,大晚上他跟慕暄出去赏夜色他女朋友倒也不管。”
“女朋友?是吗?这就不知道了——”苏云桓眼睛里全是狡黠,他向前探了探头,道:“哥,我觉得吧,程远这个人虽然对女人很有一套,但他好像真的跟慕暄关系好,两人之间看起来不太一样。”
向均容没搭话,只是把碗筷往前一推,道了句:“我吃好了,你洗碗。”而后起身就回房了。
不出苏云桓所料,梁慕暄果然被亚歌赏的绯闻撩的炸毛了。
然而,这远远不是最痛苦的事,最痛苦的是她分明心里炸毛的能开出朵朵烟花来,但是面上还是要一脸正常平静地面对家里的爸妈。弟弟宇恒这两天都住校没回家,梁慕暄跟殷吉光电话吐槽了一通之后就再也无人可讲了。
程远那边说他们公司已经开始公关动作了,让她不要放在心上,而杨玥那边,打电话给她时,她似乎在外地出差一团忙,没说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按说梁慕暄不该多心,但自从那晚亚歌赏时听了杨玥那没头没脑的一番话之后,她不禁也有点不安,生怕程远和杨玥之间还是出了什么事。
怀着这样的心情在家里闷了一天之后,梁慕暄决定跟宋连晟一起回学校去散散心。
上次跟向均容在婚礼上闹出绯闻的事她从没跟宋连晟提过,他也没问过,不知他是否知道了那个绯闻,而他知道了又是否猜得到那绯闻的女主角。
这次跟程远的事她也仍然是只字未提,两人一路上也只是闲聊些别的。
她跟程远的关系宋连晟是知道的,他也知道那晚她去参加了亚歌赏,但是他却什么都没有问。
宋连晟把车子停在校园里一片绿地旁的停车位里,而后两人下了车向国关学院教学楼走去。
快要午后一点钟了,正是上下午第一节课的时间,校园里三三两两学生游走着,打闹说笑着往上课的教学楼走去。
午后阳光和暖,梁慕暄转头看着宋连晟温和微笑着的侧脸,忍不住又一次开始思考同一个问题。
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很多时候她觉得他都很关心她,也很在意她,但是如果那么在意,为什么在她变成网络头条的时候,他可以一句话都不问?向均容曾说过他们的进展不是一般的慢。
确实是。他们之间已经风平浪静了太久,久到她觉得也许他们就要这样做朋友了。
但是,如果他是在意她的话,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守在原地,却从来没有向她告白过?
宋连晟转头冲她一笑,道:“一会儿蒋主任看到你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梁慕暄收神一笑,道:“我当年把院学生会里搞的鸡飞狗跳,他见了一定还要念我的。”
两人拾级进了仿白宫建立的国关学院小白楼,梁慕暄忽然微微勾了勾嘴角,心道:也许这个人只是不看娱乐新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