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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似曾相识 站在讲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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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讲台上,看着下边黑压压的一片,心里有些忐忑,这是我教师生涯的第一堂选修课。看看教务处给我的名单,下边竟然坐了一百多号的人,偌大的阶梯教室里,人满为患。
九月的天气有些闷热,教室里人又多,热浪一阵接着一阵,让我觉得有些透不过气。上课的铃声已经响了,教室里却安静不下来,讲小话的、玩手机的、看杂志的,热闹非凡。我在讲台前坐下,对着话筒,假装沉着冷静的开始讲话。
“大家请安静。我是大家这一学年的选修课——中共古代文学的主讲老师,辛愿。”
话音未落,讲台下已经安静了不少。心里多少有些宽慰。轻舒口气,播前准备好的课件:“大家请看投影,上边有我的电话号码和电子邮箱,大家有问题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发信息或者给我写邮件。”
“这次选修课的人数比较多,为了方便教学,我想选出一位同学来担任班长的职务。”我低头扫过名单,看见教务处的老师已经在一个学生的姓名旁打了标注,小小的两个字,班长。能被教务处挑选出来当班长的,一般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我扫了一眼他的信息,许善为,建筑学三年级。
我抬起头,问:“哪位同学是许善为?麻烦请站起来让我认识一下。”
等了十秒钟,没有人站起来。大家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都集中到了最后一排一名男生身上。他穿着白色的t恤,手里握着支铅笔,低着头不知道在画什么。已经上课了,而他的耳朵里还塞着耳机,黑色的线大大方方的暴露在我的眼前,丝毫没有想要隐藏的意思。
“请问哪位是许善为同学,麻烦站起来让我认识一下。”我又重复了一遍。
从大家的眼光中,我已经确认他就是许善为。我不知道他是真听不见还是假装听不见,仍旧埋头在他的画里。他身旁的男生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了笑,伸手推了推他。相互之间嘀咕了几句,他才伸手取下耳机,从座位上站起来。
很阳光的一个男生,浓浓的眉毛,高高的鼻梁,还有一张可以让无数女生羡慕的巴掌脸。忽然之间,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一时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你就是许善为吗?”我问。
他点点头,脸上带着略微惊讶的表情。
“下课之后麻烦到讲台上来一下。我今后的一些教学工作,可能需要你的协助。”
“好的。”他回答。
“上课的时候希望你精力集中,不要做与课程无关的事情。请坐。”
终于,临近下课时分,我突然记起来我在哪里见过他。几天之前,我拎着一大袋从超市里买回来的日常用品,路过篮球场我的时候,突然被一个玩滑板的男生给撞了,袋子里的东西洒了一地。男生边跟我说对不起,边帮我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把洒落的洗发水和沐浴露递还给我的时候,他打量打量我,说:“同学,你的眼睛真好看。”
我已经不是十七八岁的怀春少女,听到男生的赞美就花枝乱颤。而且这样的搭讪方式,未免也太过俗套。我这才好好打量他,虽然蹲着但看得出来个子挺高,看着倒是阳光灿烂。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也许我这张娃娃脸让他觉得很年轻。看了看她,说:“我不是你同学。”
不想搭理他,收拾好袋子站起来,正打算走,被他拦住,手里拿着包东西冲我摇晃:“这个你不打算要了吗?”
我一低头,见他手上拿着一包卫生巾。那个时候真恨不得马上找个地缝钻下去,伸手就把东西抢回来,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
尬尴的记忆突然涌出,我有些走神了,一时间竟然忘了想说的话。此时,下课的铃声响起,大家也都不在意了,纷纷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
“这堂课就先讲到这里,下课。”我说。
大家纷纷往门口跑去,我看看表,正好六点。这个时间,是食堂最拥挤的时候。
我看着许善为把书放进他的包里,从座位上站起来,不紧不慢的朝我走来。
“原来你是老师呀?”他脸上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那我上次岂不是得罪你了?”
“没事。”我故作冷静的说:“以后好好上课,好好学习。”
“你不会让我挂科吧?”
“不会。能把你的手机号给我吗?”
“可是我们现在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他一副震惊的表情,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脸上三道黑线,不禁瞪了他一眼:“你是班长,以后教学上有什么事可能会联系到你。”
“哦。”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几秒钟之后,我的手机开始振动。
他把手机拿在手里朝我晃晃,说:“你看来电显示,这就是我的号码。”
“好的。我今后的一些教学工作可能需要你的协助,希望你能支持我的工作。”我公事公办的说。
“可以,老师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好的,你可以下课了。”
刚迈出去没几步,他又转过身来看我:“老师,你真的不会让我挂科?”
“只要是按时上课,然后通过期末考试。”
他顿了顿,然后貌似一脸诚恳的说:“老师,你是个好人。”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禁不住摇摇头。这样的男孩,该说他可爱,还是调皮。
拎着包出了学校的西门,随着拥挤的人流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这条路,曾经和邓明浩一起走了无数次,可惜现在已经物是人非。走着走着,觉得饿了,看见一家新开的拉面馆。当年邓明浩最喜欢带我去吃拉面,分开之后,已经有多久没吃过拉面?记不清楚了。
大概是新开张的缘故,店里客人并不多。我点了碗牛肉拉面,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对着马路发呆。
手机响了,是莫小妍打来的。
“你在哪呢?”她问我。
“在西门外的小街,这里有家新开的拉面馆,你要不要来?”
“正好我也没吃饭,今天值夜班,先吃点东西垫垫。帮我点碗刀削面,我马上就到。”
十分钟之后,莫小妍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第一次上选修课,效果怎么样?”她问我。
“还可以。”
“人来得多吗?”
我故意板着脸反问:“毕竟是第一堂课,总要露个脸的。来的还算整齐吧。”
她嘿嘿傻笑两声,然后说:“必修课选逃,选修课必逃,以后就没多少人了。”
“我是个严厉的老师。”想一想,觉得不对,问她:“你说,我这个样子看起来像不像老师?”
她一本正经的打量了我一番,然后摇着头说:“不像。”
“怎么不像了?”我疑惑。
“样子太年轻,在学生眼里没有说服力。”
“那该怎么办?”我追着问。
“衣服可以穿得再老成点,还有,带副眼镜。”
“有用吗?”
“先试试呗。”
热腾腾的面来了,雪白雪白的,上头还有碧绿的葱花。用筷子夹了尝一口,味道还可以。
店里的电视机开着,播的还是财经频道。我边吃边听着声音,“邓明浩”三个字再一次闯进了我的耳朵。
我好奇的抬起头。电视里,他穿着黑色的西装,正接受记者的采访。高深莫测的模样,跟当年我认识的他相去甚远。
“邓总,有报道说你要和森莫集团的千金李琪雅小姐结婚。是不是真的?”
他微微皱眉,停顿了几秒,说:“是的。”
“恭喜恭喜。看了很多关于你的报道,很少涉及你的私生活,现在能不能为我们透露点,您和李琪雅小姐是怎么样相知相恋的?”
“对不起,我不想自己的私生活被过多的曝光。”
“什么嘛,吃个饭还放财经频道,消化不良怎么办?”耳边传来莫小妍打抱不平的声音:“服务员,给调个其他的频道。”
我知道她是担心我,本想说点什么安慰她顺带安慰自己,又怕越说她越疑心,只好什么也不说,低下头继续吃我的面。她却渐渐放慢了节奏,吃一口又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神里都是疑虑。
她这副表情反倒让我不安心了,抬起头来看着她,说:“不用担心我,我没事了。”
简短的沉默之后,她语重心长的说:“人家马上就是有妇之夫了,你两没那个缘分,忘了他吧。”
我的心里没装开关,不能说忘就忘。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没事,但我不想让她担心我。吃完面,她回学校的附属医院值夜班,我回教师公寓。
教师公寓在学校的北门,需要穿过图书馆、篮球场、情人坡和樱园。漫步在校园里,随处可见恋人们的身影,或相依相偎、或絮语绵绵。十八九岁的年纪,大概是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年纪,这个时候的爱情,不参杂欲望、利益,大概也是一生中最纯粹最美好的爱情。十九岁的时候,我在这里遇到到了这样一份爱情,可它最终也随风而逝,像一个美丽的气泡,飘呀飘呀,最后破碎在风里。
我顺着水泥的路面一直走,所经过的每一个地方,总是会有邓明浩的影子,那些记忆,鲜活得彷佛就像昨天发生的事情。和他分开之后,熟悉的场景总是把我一次又一次的拉进回忆里,挣不脱、逃不开,像一把枷锁牢牢的锁着我。我沉浸在回忆里不可自拔,永远患得患失,走着走着,忽然泪流满面。
周五的选修课上,我没有见到许善为。我其实不是个严厉的老师,我想他大概身体不舒服或是遇到什么状况,偶尔逃一次课也没有什么,只是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都没有再见到他。一连三次逃课,我觉得问题开始有些严重了。
下午上完课返回公寓的时候路过篮球场,远远的听到球场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加油声。
“许善为加油!许善为加油!”
我循声望去,果然在球场上见到了他。他穿白色的球衣,一连串连贯的假动作绕过了对方好几个人,上篮 ,得分。这样熟悉的场景彷佛昨日重现。以前邓明浩是学校篮球队的队长,也有这样娴熟的技术,带领校队拿过不少校际联谊赛的冠军。那时的我,每天给他拿衣服端水杯,乐此不疲的看他打完一场又一场的比赛。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站到了球场边上。眼前上演的一幕幕,竟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因为我似乎看到了邓明浩,他咧着嘴巴冲我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以至于那颗高速旋转着的篮球朝我飞来的时候,我丝毫没有要躲避的念头。
一瞬间,半边脸火辣辣的疼,疼痛迅速蔓延到整张脸,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打到人了!打到人了!”我听到有人在高喊,听到杂乱的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向我靠近。
“流血了流血了!”一个女生惊呼着。
口腔里一下全是血腥味,我伸手一摸,热热的液体从鼻子里流出来,流进嘴里。不知道是谁塞来一块手帕,胡乱的堵到我鼻子下方。混乱嘈杂中,我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按紧了,我送你去医院。”
声音有些耳熟,但四周太吵来不及多想。一群人七手八脚的把我扶上了一个男生的背。他的被有些潮湿,应该是场上的球员,脖颈上还有黏黏的汗水。我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双手紧紧的抓着他的肩。
眼泪还在大颗大颗的往下掉,以前总是躲着哭的我,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趴在男生的背上大颗大颗的掉眼泪。
一阵颠簸之后,我被送到了学校的附属医院,刚进门,消毒药水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进了急诊室,我听到莫小妍惊恐的声音:“辛愿,怎么是你?怎么回事啊?”
我假装镇定:“没事,一不小心被球给砸了。”
“怎么没事?你们几个小屁孩,说,谁弄的?”
我想说兴师问罪不应该是现在的重点吧,先找人给我看鼻子呀,鼻梁要是歪了我不毁容了嘛,不想已经被人给抢了先。还是刚才那个声音,显得有些焦急:“医生呢?护士呢?”
莫小妍的声音又冒了出来:“我不是护士啊?”
我被轻轻的放到了椅子上,医生来了,让我仰着头,有清凉的棉团,带着酒精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鼻子,一阵刺痛让我下意识的缩回了脑袋。
记得有次上体育课的时候不小心摔破了膝盖,邓明浩背着我一路小跑着到了附属医院。医生用酒精给我消毒,抹一下我就缩一下。他见了,蹲下身子轻轻的在酒精棉团拂过的伤口上吹气,边吹边傻乎乎的问我疼吗。我着他傻傻吹气的样子,就在心里默默的许愿,希望这辈子永远不要和他分开。
愿望果然还是愿望,从小到大许过那么多的愿,一个都没成真过。
“师哥,我朋友她不会有事吧?”莫小妍焦急的问。
“先去照个片子,看看鼻梁骨有没有事。”
莫小妍搀着我去照片子,所幸,鼻梁骨没歪,一切正常。
弄完之后去了洗手间,照镜子的时候自己被自己给吓了一跳。鼻子又红又肿,嫩黄色的棉质衬衫上落满大大小小的血渍,就像被人给狠狠揍了一顿。伸手想把衣服上的血渍洗掉,才发现手里紧紧的攥着一块手帕,皱皱的,被我的鼻血染得乱七八糟。
清理清理衣服上的血渍,从洗手间出来。
下了楼,看见两个穿球衣的男生坐在大厅的椅子上。莫小妍指了指他们,说:“凶手一定就是其中之一。”
慢慢的走近了,才发现许善为也在其中。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是他的。他们大概累坏了,相互之间也不说话,静悄悄的坐着。从学校的篮球城到附属医院,怎么也得十分钟,打了球还要跑过来,确实够累。
“谢谢你们送我来医院。”我说。
“老师你没事吧?”许善为身旁的男生站了起来,一脸诧异的看着我:“看样子挺严重的啊。”
“没事,都检查过了,放心。”
“我也选修了中国古代文学,第一堂课的时候就坐在许善为的旁边。我姓李,李浩。”
听他这么一说,我大约记起来了,转念一想,问:“你也逃了三次课了吧?”
他不好意思的笑笑:“老师记性真好。”
许善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脸的不高兴:“老师,你看在球场边上不是来看球的吗?为什么你的眼神是呆滞的?你在想什么呢?”
一个学生用这样的口气质问我,我还真不适应。
莫小妍不乐意了,瞪了他一眼,说:“你怎么能跟老师这么说话呢?反应这么大,难不成球是你扔的?”
“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那一球明明就可以躲开的。”
这下轮到我郁闷了,我在想我不是上辈子跟他有仇,总共也就见了三次面,不是被他撞,就是被他砸。
“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我说。
莫小妍继续上她的班,我和两个男生回学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华灯初上,整个世界浸在橙色的光晕之中。两个男生自顾自的往前走,也不搭理我。
我这才看见许善为的背上有点点的血迹。刚刚背我去校医室的,想来就是他了。
“你们的球赛怎么样了?”我追上去问。
“还好赢了,不然要跟你算账了。”许善为说。
我想说这也不应该完全怪我吧,仔细一想,也没必要跟两个毛孩子较真,于是转了话题,问“你们俩还没吃饭吧?”
“被你这么一折腾当然没时间吃了。”许善为抱怨着。
“想吃什么,我请客。”
他倒是一点也不客气,随手一指,说:“随便吧,就那家。”
随手一指就指了一家西餐厅。就学校周边的平均消费水品,这家算是贵的了。
刚跨进店门,就有无数怪异的目光向我投来。我把头垂得很低,让发丝挡住半边脸。幸好店里有隔间,忙不迭的跑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两个男生一点也不客气,拿着菜单哗啦啦就点了一堆。
我没什么胃口,要了份意大利面,吃了几口便不想再吃了。想起那块手帕,于是把它从包里取出来,问:“这手帕是你们的吧?”
李浩看了看,说:“不是我的。”然后把头转向许善为:“是你的吧?”
许善为皱着眉头,很嫌弃的看了它一眼,说:“都成那样了,就当送给你好了。”
把人家的手帕弄成这样也算我理亏,想了想,只好说:“改天买条新的给你。”
他抬起头看我:“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对了,你们俩为什么不来上课?”
许善为边吃边嘟囔着:“有比赛,一直在训练呢,没空。”
看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你们是学生,当然要以学业为重了。”
李浩说:“知道了老师,下次再也不逃课了。”
“那你呢?”我问许善为。
“我之前对你不敬,不知道那两个学分还保不保得住。”
“这个话题,我之前已经跟你讨论过了。”
“那我想想吧。还有,你老这么关心我干嘛?”
“你是班长,当然不能带头逃课了。”
“我看你是上课的时候见不着我心里不舒服吧。都说了我们现在是单纯的学生和老师之间的关系。”
我彻底无语,夹了一堆的菜放进他的碗里:“快吃,吃饱了清醒点,别老说胡话。”
“都说了别这么关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