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烬絮》池风羡雨

6、秦汉篇·刺杀计划

　　随着记忆获取的进度，林浅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作为平凡的现代人，一辈子也不太可能会遇到这种生杀予夺的事情，现如今这个情况还真——。
　　就在林浅无比纠结、彷徨中，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泥地上，名为韩宿生的男子，还在跪伏的等待回话。
　　看到小主子一面沉默一面又是抚额、面色阴晴不定的不知在思索什么，小侍女姝慧、跪着的韩宿生也是心焦，却又不敢随意打扰，只能关切地注视着。
　　沉默得仿佛冻住的气氛中，林浅逐渐恢复平静，她眨眨眼睛，然后干咳了一声，开口，用略显青稚地嗓音说道：“韩将军，此去咸阳，乃我自愿。如今，越君已降，秦置会稽郡，我等若再藏于越地，一旦泄密必殃及舅父。此番进入咸阳宫，若能接近始皇——。”
　　青芷他们要刺杀秦始皇！林浅对自己领悟到的信息大吃一惊，原本只是照了青芷公主的记忆，按照感觉说到此处，由于极度震惊，声音戛然而止。
　　她大脑飞速运转，刚刚说到‘秦设会稽’，应该是刚刚统一六国没多久，离秦始皇驾崩还早着呢，如果按照后续的历史走向，这时候刺杀完全不可能成功。何况秦始皇，千古一帝，一生经历过无数次刺杀，没有史料证明他是被刺杀身亡的，这对话是要去找死的节奏啊。
　　现在应该怎么办？按照青芷的意思是一定要进宫的，可是谁能担保，她中途不会改变主意？进不进宫这件事，林浅直觉不想替青芷作选择，但是又不敢让青芷的意识苏醒，万一自己被压制、休眠，会不会就回不去了。
　　泥地上，韩宿生已经跪了许久，双腿有些麻木，但健硕的身形纹丝未动，刚刚‘公主’话虽没说完，她的意思已经明白，他低着头略一斟酌，用浑厚的嗓音说劝谏道：“臣等知道公主去意已决，此次并非要阻拦公主。在此之前臣等商有一计，望公主听我一言。”
　　“嗯……愿…闻其详。”林浅顺着往下接。
　　韩宿生看了一眼站在一旁随侍的姝慧。
　　林浅会意，侧目对姝慧轻声道：“口渴了，你去取些水来罢。”待姝慧走远，她朝韩宿生点点头，“将军请讲。”
　　“始皇求长生不老，臣等愿先行献丹，若成，始皇毙，若不成，臣下以暴露之际投匕，若此两种均不成，再由公主计划。”
　　林浅微微皱眉，史书记载秦始皇嬴政于公元前210年暴毙于巡游途中。这些欲进宫行刺的复国者注定是要失败的。她思索着说道：“韩将军可知，此计成与不成，均是有去无回？”
　　“臣下明白。但灭国之恨，吾等与公主感同身受。公主身份贵重，怎可……”韩宿生顿了顿，微抬头部，又深深伏下，“望公主成全。”
　　先秦时国人性格多质朴刚烈，能为大义慷慨赴死。此时作为六国遗臣，韩将军说得坦然，林浅却无法让他赴死，正绞尽脑汁该怎么开口，却听见一阵细碎的小脚步声。
　　韩宿生一跃而起闪身将小公主挡在身后。只见，一个小小的黑影就这样一丛茅草中冲了出来伴随着熟悉的稚嫩嗓音，“不要让我阿翁去！”
　　韩宿生一愣，眼看着小黑影绕过自己，一把抱住公主。
　　林浅一时不察，正坐的身体，被扑得直往后仰，赶紧稳住身形。
　　“不要让我阿翁去，阿媪有疾，阿翁走了，阿媪会想阿翁的！” 长时间憋气后微哑的嗓音，带着微促的喘息，一个小孩学着刚刚韩宿生的样子，跪伏下来，脑袋埋在她深衣的宽袖边，大声的恳求道。
　　林浅睁大了眼睛，这是个比青芷略小一点的孩子，瘦弱的身体裹着皂麻布衣，因之前躲在草丛里被沾上了不少草屑和泥土，她抬手将这些掸掉，轻轻地抚摩着紧抓着她胳膊的小手臂，隔着布料感觉到孩子的身躯，因紧张或者勇气，在微微颤抖。
　　“言儿，不得无礼！”韩宿生在一旁吃惊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自己的孩儿，想拉回，却不敢上前，只能咬着牙轻轻呼喝。
　　原本跪伏着的孩子，抬起头，视线微微瞥向父亲，还没看到就被吼得收了回来，脸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强忍着泪的看向公主，道：“不要让我阿翁去，可好？”
　　看着这张小小的脸孔，林浅心中一震，双手情不自禁地捧起小脸——这孩子，这个小女孩，五官像极了小时候的林语。为什么会这么像，难道这个世上……真的有前世今生？
　　“你，叫什么名字？”林浅端详着面前的小女孩，柔声问道。
　　孩子低头思考一下，随后垂手后退了两三步，双手扣于额前，毕恭毕敬地叩拜，“禀公主，我叫言儿。”微带怯意的眼睛泄露了她的心情。
　　“言儿……”林浅嘴里念着，看着这个孩子不过八九岁，一件皂衣应该是穿了好长时间了，手臂跟脚踝都露出一大截，嘴唇干涩得起了皮，家中想必过得相当清苦，若是韩将军……那便连父亲也不在了，林浅走近将她扶起来。
　　言儿原本只是偷听，不清楚为何阿翁要跪这个看起来并不比自己大多少的“公主”，见她并不怪罪，站起身后便壮着胆继续说道：“言儿跟着阿翁一路跑过来，阿翁腿比言儿长，走的比言儿快。阿媪在家哭了，哭得很厉害，阿媪不能走动…..”
　　“言儿!”宿生大声喝断，走上前粗鲁地将孩子拉到自己身边，躬身道：“是臣下教导无方，公主恕罪。”并按住言儿的脑袋训斥道，“小小年纪，焉能干与大事，犯僭越之诛。还不快谢过公主不杀之恩。”
　　林浅心里明白，到底是骨肉亲情，面前这个男人再铁血也恐女儿犯上丢了性命，旋即肃目道：“韩将军，你家中尚有妻小，为何不告诉我。”
　　“臣下久隐故鄣，确已婚配当地女子。但，此乃臣之家事，不可与复国大计相提并论。此番进咸阳，临行臣下虽别过妻小，但并未告知原委。言儿虽跟臣至此，念其尚幼，不虞泄密，此计可成，请公主成全。”
　　林浅细细地打量着这位平民装扮的武将，需先劝过他才行，思索片刻问道：“沐先生，可在帝都？”
　　韩宿生一愣，沐先生，原系赵国迁王的谋臣，因不满赵王迁，听信谗言，诛杀忠臣良将，于早年辞官归隐。听闻，秦攻六国前，便隐入咸阳，此人身份极为隐秘，赵国公子嘉，自立为代王时曾多方寻找，未曾觅得。公子嘉去年被秦俘之后，幸存的赵氏被迫迁往西戎，自顾不暇，寻人之事便不曾再有下文。青芷公主年纪尚幼且久居越地，不问世事，不知如何得知。当下，韩宿生心中疑惑，却是点头承认，沐先生确实在咸阳。
　　只听，林浅继续道：“此事待我与沐先生见过再说，倘若可行仍需从长计议。我与姝慧充宫人先入咸阳，你带言儿回去，安顿好了自行入京罢，我们在帝都汇合便可。”
　　“后宫隐秘，深不可测。我等可护送公主见沐先生，宫人之事，臣下亦有所安排。”韩宿生说完，拊掌而击，两名秦兵装扮的人从密林中走过来，带着两个穿着青芷、姝慧一样服饰的小女孩，四人远远地叩拜跪伏在地。
　　之前负责押运的秦兵已被诛杀，这四人想必是韩宿生准备好的替代品，两个女孩跪伏时因害怕一直颤抖着。林浅垂下眼帘，叹了口气：“我亦知，命运之不可测。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正如你先前所言，入宫之事，我心已决，毋庸再言。我带上他们，”说着，她指着两个士兵，然后再指着两个小女孩说：“你将她们放了，嫁人生子，好好生活去吧。”
　　“这……”韩宿生面露难色，他在赵国时并未见过这位公主，昔年听闻青芷公主幼年便性格恬静，不喜多言，在赵宫迁王的子女中并不出众。赵国覆灭后，宗室败落，像韩宿生这些遗臣对于这位弱质公主的希望也就是传承王室血脉。若不是她兄长公子嘉被俘，也不会被众人想起。今日得见小小年纪却颇有王女之风，大惊之余，心中既喜亦忧，欲再进言，奈何公主语气甚为强硬。他思忖片刻，终于点头听命。
　　林浅盯着韩宿生，她并不认识什么沐先生，只记得以前野史里读过这样一位人物，刚刚她在赌，不管韩将军知不知道这个人，她都有办法让他点头。既然韩将军同意了，她也略松口气，省去了继续劝说的话，面上微微一笑，抱抱比自己矮半头言儿，给她掸去一些身上的尘土，“言儿，天色不早了，快随你阿翁回家吧。”
　　“嗯!”言儿用力的点点头。
　　宿生上前，拉起言儿小小的胳膊。父女俩正准备往回走，言儿突然挣脱，跑回来，对着她跪伏，“言儿谢公主。”摸样甚为可爱。
　　“快和你阿翁回吧。”林浅浅笑，抑制住想配合言儿萌样招手说拜拜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