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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与君相决绝 第二日一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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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早,木樨起床后正准备继续煎药,张姐满脸歉意地说,有一味药材被孩子弄洒了,用不了了。
木樨一愣,说,没什么,我去再买些来。问清了,医者家在不远地村头,回到屋内,她匆匆跟卢柘说了一声,卢柘应和一句知道了,等就要出门时,却突然被他唤住。
“樨儿——”
木樨转身,看他笑着嘱咐:“路上注意安全,莫要太赶。”
“嗯。”被他深深的注视着,木樨脸一红,欢快地应了出门去。
半个时辰后,木樨沿着山路,走回来,远远见,张家院外停着几匹马,心中意外。
她看向另一个方向,似乎有一辆马车正在驶离村口。
是有人来了?
她有些紧张,脚下的步子也迈得大了一些,前几日被履鞋磨破渐渐结痂的脚后跟又破了,她也顾不得疼,径直回到张姐的院子中。
走到门边,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屋内,木樨愣了愣,抬脚进去,视线赶紧看向床榻上,卢柘不在,那条帕子和装有书卷的竹筒静放在上面。
这些天自己一直不问、不看、不打开那竹筒,崖下那日,她是怕自己不能承受父亲已去的事实,不敢看。后来,等到自己决意放掉过去和未来,只好好和他在一起,就更加不敢,怕自己看了,那些放掉的礼教、束缚与牵挂又卷土重来。
他答应替她好好收着的,直到自己能有勇气打开的那一天。怎么会平白放在这里?
握在手里,她倏地回头。
卢彻将张姐递来的水碗放到矮几上,也看向她。
“沛之呢?”木樨问,不管面前的人是卢彻,是与自己有婚约之人。
听她这么问,卢彻脸上的表情很淡,只是眉头不自然地扬了扬,看不出惊讶和恼怒地说:“舍弟他先去求医了,我来接你回府。”
说罢,他站起身,走上前,向木樨伸出手,“回去吧。”
“去哪里?”木樨反射性地后退一步,摇了摇头,卢柘答应过她的,不会放下她一个人。
“宫里来人了,说太后询问起先帝赐婚的事情,太子已向圣人谏言,现在要我们择日成婚。”卢彻不着痕迹的将伸出的手收回,淡淡说道,仿佛说的不是关于自己的事情。
木樨脑袋一片翁然,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转身向院门口跑去。
刚才村口那辆马车——
木樨解下其中一匹马的缰绳,翻身上马。
一定是卢柘。
混蛋,竟然撇下我。
她双腿一夹马腹,向马车驶离的方向追去。
身后,贴身仆从卢一上前问,是否需要跟随,卢彻垂下眼眸,“不必了,我们去村口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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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马车徐徐前进,很快便被木樨追上,她一下子拦在马车前,让车夫措手不及,慌忙勒住了马。
“沛之,你出来。”木樨下马,想上前,却被车夫拦住,“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又骗我,对不对?”
全部都是假的,明明答应了在一起,明明昨天还好好的……
骗子。
“卢柘,为什么让我回府,我不想回去啊,我要和你在一起。”木樨气急。
“樨……李娘子,”良久,车厢内传来幽幽的声音,这个声音在之前听来是如此温暖,现下却像一把把尖刀插进木樨心里,“你终究是我的大嫂。”
木樨突然哽住,发不出声音。
“抗旨,不是我们俩就能解决的,卢、李两大族,盛名累世,绵延数百年,我们不能这么自私。”车厢内,声音继续轻轻传来。
“而且,李相的事。”卢柘的声音顿了顿,“你们母、兄,需要你,以卢家主母的身份。横竖这些道理,不需要我来教你。”
无法反驳,这些事情木樨怎会不想,可是,就是想这样自私一回,可是……
良久,听见车厢外没有声音,卢柘还是轻轻掀起车帘一角。
那个女子,发丝因为骑马散开,面颊也因此泛着潮红,明明应该很痛苦,却拼命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就这样静立在车前。
“呐,我们来玩一次昨天的游戏。”她扯起嘴角,让自己看起来表情轻松愉悦,“你猜中了,我就听你的。”
原本如玉的一双柔夷,握成拳伸到他眼前,“你猜石子在哪只手上?”
卢柘看向她坚毅的眸子,鼓足力气让自己继续那个决心,他转过脸,“左手。”
木樨将头垂下,向后踉跄几步,一颗小石子,从左手边劈啪坠落。
再次抬起头时,木樨还是带着微笑,却是千芒刺心。她看着面前也是绝不好过的人,从怀中取出竹筒,举到他面前:“平安回来还我。”
又颤声说:“祝小叔你早日康复。”
“好。”一阵腥气自喉间翻上来,卢柘轻咳几声,艰难应道。
见拦车的女子已经让道,车夫轻轻启动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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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一听了吩咐,谢过张氏夫妇,便随家主卢彻骑马慢行向村口而去。昨日,猎户张氏突然寻来府上求见家主,不知说了什么,四公子便带上自己跟着张氏奔马而来,途中雇了马车,自己当是接什么重要外客,不想是七公子。在这穷荒之地,不知遭了什么变故。自己跟在四公子身边多年,明白什么事情该问不该问,什么时候该当做不知道。
但是,两位公子见面谈了片刻后,七公子竟坐马车先去。看七公子气色不好,为什么不回长安府上。
卢一不明白。
此时,四公子看似如常,其实沉郁不少。卢一看得心中纠结,忐忑不能放心,却不敢显露,在马上两只眼睛只得木木地向前看。拐过一弯小径,村口近在眼前,刚刚骑马追出去的李娘子,竟真的等在村口。
卢彻在马上抬眼望着前面那个,夏日里若在萧索寒秋的身影,耳边响起张家见弟弟卢柘,方才在小塌上对他说的那些话。
「哥,若是你,知自己伤在五脏,逃不过一死,却又想让那人心中好过,该当如何?」
「是该情深时死,还是情浅时亡?是该死在天边,还是死在眼前?」
「哥,我时日无多,还望成全。就当我是去四海求医,遥无归期。你不要太过伤心,也瞒过她,瞒过母亲。时过境迁,过些个年月,总能接受……,到那时,再告诉她们……」
……
那天夜里,自己思虑再三,决意承担所有的风险,要成全他们,如今却让胞弟落到这般下场。他听着,亲弟弟说出这些剜心扯肺的话,卢彻顷刻之间只想让面前的一切毁去灭去,睁眼醒来,噩梦一场。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不知道要怪自己,还是怪这两个人太任性。他们三个局内人,背了的、负了的、抛了的、弃了的,是否还值得。
“我跟你回卢家。”
“我会和你成亲。”
“我要等他回来。”
到了面前,瘦小的女子,似乎强忍着什么,不管不顾,一句一句说出来,而后就这么静立在马旁。
卢一来不及避退,只瞧见四公子下马上前,执起未来妻子的左手,将紧握的拳头展开,一枚小石子赫然躺于她手心,手心的皮因为方才拽得过紧被石子磨破。
“我知道。”四公子说着,拿走那块小石,取出一方白帕,细细为李娘子包扎上,随即又将石子放在她手心,“这次别抓太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