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忆》池风羡雨

10、云帆尽处 休息两天后

　　休息两天后，木樨的马车启程离开驿馆。马车上她远远望去，身后，碧洗过的扬州城外绿意葱茏，繁花锦簇，风光旖旎，如果不去想那日决堤的危境，简直是人间天堂。
　　她隐隐约约听到，笛声，泠泠跳跃的曲调，在静谧的清晨，有着奇异的空灵感，仿佛来自苍穹。在这样美妙的笛声中，马车越行越慢，最终停了下来。
　　她怔怔的看着马车窗外，眼前显现的笑脸。
　　是的，一张灿若阳光的笑脸。
　　清晨朝阳，将柔嫩的浅金色光泽染在不被云层遮盖原野，他眉眼的轮廓在晨曦中锐丽非常，成为阳光下最赏心悦目的东西。
　　他放下玉笛，凝视着她的眼，却没有接近的姿态，用手安抚了下伫立在一旁的骏马，微笑着说：“早啊，各位。”。
　　马车上的人们，得以回魂。
　　“员外郎大人！”吴伯下车行礼。
　　“吴伯，扬州公务告一段落，在下需前往上虞，途经吴郡，为答谢李小姐救命之恩，容在下护送一程如何？”
　　什么救命之恩，木樨脸一红，撇撇嘴，偷偷睨了他一眼，却在他看过来之前，避开视线，将车帘放下。
　　吴伯见她没有反对，便说：“如此，老奴便代主家，先谢过员外郎大人。”
　　马车又走动起来，微风轻轻窜入马车厢，挑起车帘，从那缝隙里，木樨看见那人翻身上马，带着两名仆从缓缓与马车并行。
　　看着他的背影，仿佛有什么在心里滋生，木樨不敢再朝那个方向看去。
　　一路并无太多言语，只是偶尔听到吴伯与那人的寒暄，他低声回答，声音谦逊而有礼，并不像对她那样，木樨心中一酸，果然人前装的文质彬彬。
　　还有一会儿才到渡口，木樨想了想还是让知秋卷起车帘，拿出在扬州城新买的书卷，倚在车厢窗格上看，听着车外传来的达达的马蹄声，感觉分外安心。
　　行至瓜洲渡，早有渡船等候。众人上了渡船，车马都被牵去后舱。绿袍男子负手踱到甲板上，仰起脸，这长江两岸风景如画，人如画中游，若是往年游船画舫，便是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的好时节。他任工部水司员外郎这两年，跑遍了这江南诸郡治水，才知江南的四季，都美不胜收。
　　木樨在舱中望着船头，江风之中，那人衣衫飘飘，说不尽的潇洒出尘。她垂目看着船下翻滚的青色江水，想到决堤那日看到的混黄汹涌的江水，心如江风波动。
　　笛声悠悠，再次响起，曲调比起早晨那首，去了空灵，婉转悠扬几分，是那曲‘皓水莫负’。
　　知夏探过头来，看着员外郎，推推木樨道：“四娘，难得好曲，好风景，和上一曲如何？”
　　木樨横她一眼，嘟囔一句：“拿什么和？”
　　知秋抿着嘴，窃窃笑着：“四娘，你看——”，从背后抱出一把瑶琴。
　　“此琴何来？”木樨看着这把七弦琴，梧桐作面、衫木为底，造型圆润，不常见的冰纹断，龙池、凤沼贴了两块小巧的桐木，不似凡品。
　　“舱中几上，不知何人所留，暂借以用，也是风雅，想来主人不会介怀。”
　　木樨抚过瑶琴，席地而坐，吴伯搬来一把案几，木樨将琴放在几上，轻轻拨了几下琴弦，琴声温劲松透，纯粹完美。
　　笛声略一低沉，继而放缓，似是在等待。木樨鼓起勇气，循着笛声，垂手拨弦，琴声淙淙如泉水般缓缓流出，最终与笛声融为一曲。
　　琴声萧萧笛声怜，天下知己，莫过之音，一曲终了，木樨先前的紧张与无措，也消失于无形，她垂下眼睛，掩住心中激荡。
　　“四娘，再奏一曲。”知夏、知秋也为这合奏沉醉不已。
　　木樨看了一眼甲板，略一思索，开始弹奏，另一曲。
　　笛声不久也，跟上来。
　　是九歌河伯，战国楚人祭祀河伯的祭歌。
　　知夏与知秋对视一眼，从前在吴郡，四娘便与她们一同研习过这曲。
　　此刻，木樨正双目含笑，看着她们。她俩相视一笑，轻吟，那曲九歌。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水扬波；
　　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离；
　　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
　　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
　　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珠宫；
　　灵何惟兮水中；
　　乘白鼋兮逐文鱼，与女游兮河之渚；
　　流澌纷兮将来下；
　　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
　　波滔滔兮来迎，鱼鳞鳞兮媵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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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在傍晚到达吴郡李家大宅，大宅外分外热闹，族人进进出出，不知有何大事。
　　木樨下车时有些奇怪，但没有太多在意，因为那人将要与她们告别。
　　男子牵着马缰绳立于马边，木樨上前轻轻福了福，“多谢员外郎一路照拂。”
　　卢柘露出微笑，“娘子不必多礼，不过在下倒是有一物件遗落在娘子手中，娘子可还记……”
　　“四娘，”家中老仆见小姐已经到了门口，急忙迎了上来，“可是正好，快快接旨，朝廷的圣旨已经到了，赐婚你与通议郎卢…….”
　　虽然早就知道，木樨还是没有料到，圣旨来的如此之快，不得不被簇拥上来的丫鬟拥着往前，她扭头看向送自己的那人，似乎还有话没说完呢，这一瞥，看见的却是他苍白的面孔，没有了方才的招牌笑容，眼底涌起的，是震惊、失望、以及重重无法读懂，无法言说的情绪。
　　很多年以后，木樨才猛然意识到，那个复杂的眼神，到底是什么，只是那时一切已经惘然。
　　就这样一次偶然的相逢，与必然的分别。
　　虽然没有特别的提示，一种迹象，一种征兆，都在说明，日后的所有故事都自这一日，真正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