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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冒失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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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白一夜都是辗转反侧,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睡着。没过多久就被手机铃声吵醒,迷茫地接听,杜允醇厚的声音传来:“都准备好了吗?不用紧张,好好表现,应该没什么问题。”
睡眼惺忪的江小白一个激灵,如遭雷击,完全忘了今天要去春意面试这码事。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就往洗手间冲,临进门的时候小脚趾猛然磕在墙角上,清晰听见嘎巴一声脆响,一边哭丧着脸捧脚原地蹦跳,一边以最镇定的声音告诉杜允:“准……准备好了……九点开始是吧。”
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杜允好心好意地想帮江小白缓解下压力,开启闲聊模式:“吃过早饭了吗?”
江小白火速挤出牙膏,咬着牙刷含糊地“嗯”了一声。
“面试官我都认识,表面上一本正经,实际上全是纸老虎,几杯酒下肚就不着调了,不用怕。只要看过一遍资料,基本上就没什么问题了。对了,还在和江帆置气吗?他肯定后悔了……”
那厢喋喋不休,这厢奋力刷牙,都没听清电话里头在说什么。
“小白?”
“杜允哥,我还要再练练自我介绍,先挂了啊。”
不等杜允回应,江小白便撂了电话,抓起围巾外衣往外跑。还好,还好,才七点半,应该来得及吧。
江小白试着嚷了几声,结果别墅里空无一人。走出去没几步,便远远地看见常镜悠哉地立在池塘边上,走近些发现他正抓着一把鱼饵往水面撒去。清澈见底的池塘里,几尾鲜艳的红鲤挤在一起争抢,不住抖动着尾巴。
他是变色龙吗?怎么白天看起来肤色深了很多,都快赶上正常人了。
江小白气喘吁吁地停住,成功破坏了常镜的一派好心情。常镜拍拍手,鱼饵的碎屑从掌间落进水里,再次引发激烈争夺:“饭在厨房,你自己去吃吧……”
江小白迫不及待地打断:“能不能……送我去个地方?”
常镜目光扫到她湿漉漉的发际和一团糟的头发,迫切地想要与眼前的女人保持距离:“房间里没有毛巾和梳子吗?”
江小白没空理会他的嘲讽:“送我到最近的地铁站就行,真的很急,拜托拜托。”
常镜拧紧眉毛,转身向后走去,走出几步发现江小白没跟上来,不耐烦地扭头瞪她一眼。本以为被拒绝了的江小白会意,一改垂头丧气的模样,兴高采烈地跑过去。
“今天我要去春意面试。对了,那天我还见到你来着,你和杜允哥在一起……”
坐在车里的江小白试图找到一个话题,以免气氛过于尴尬。而事实上,只要在车里有常镜,气氛就已经是无法挽救的诡异了。
常镜努力回忆,老半天才想起自己是在哪儿听过春意这个名字,至于对她口中的“杜允哥”则完全没有印象:“他们和淮泽有合作的意愿,我还没做决定。面试?你缺钱?”
堂堂的龙王怎么就这么俗。不过被他这么一点,江小白陡然想起自己命不久矣的事实,只有一两年的话,银行里的存款其实已经足够了,她还需要这份工作吗?可是已经和杜允说好,关系也疏通过了,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由不得她反悔。
“为什么还没决定?”江小白小心翼翼地探问,他是习惯性拖延症患者吗?什么都还没决定。杜允好像很看重这次的合作,极度想要促成,原来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常镜不悦地瞥她一眼,江小白悻悻地扭开头,回答他的问题:“和钱没关系。”
“你以为自己还能活多久,”常镜勾起嘴角,嘲讽意味浓重,“要把所剩无多的时光贡献在工作岗位,奋斗到最后一刻?”
江小白已经习惯他讨人嫌的性格,把嘴巴藏在围巾里,高高撅起。时不时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内心越来越焦躁。
她最恨迟到。
不等常镜把车停稳她就匆匆打开车门,说了声“拜拜”,风风火火跑向地铁口。
奇怪的女人,常镜目送一阵风似的江小白离去,刚想掉头,余光不经意扫过落在座位上异常醒目的手机。脑袋里一只乌鸦飞过,他深深吸气,嘴巴抿成一条线,最后还是抓起手机追了出去。
到了地铁口瞧见正要下完楼梯的江小白不留神踩空一级,整个人惨重地跪到地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却无人上前搀扶。
江小白没空自怜自艾,立刻尝试着立起,尖锐的疼痛感传来,膝盖必定已经一片淤青,脚腕好像也扭到了,两腿颤巍巍的。她咬紧牙关,一瘸一拐地奋勇往前,不死心地想要继续跑,无奈速度甚为有限,只能眼睁睁瞅着不为“残障人士”提供便利的车门在一尺不到的地方关合。
她先是懊恼地捂住脸,又开始弯腰揉膝盖,还试图转动脚踝,因剧烈的疼痛作罢。眼前忽然出现个白色手机,挺眼熟的,一抬头常镜那张扑克脸映入眼帘。
江小白连忙直起身子接过手机,不好意思地道谢。常镜完全不领情,一张嘴就开始奚落:“你是视力有缺陷吗?这么大的东西也能落下。”
刚才小小的感激之情立刻荡然无存,江小白移开视线,眼巴巴盼着下趟车。
常镜不容置疑地下达命令:“跟我走。”
江小白为难道:“可是我要赶去面试……”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惊喜地看向常镜,常镜已经朝地铁口走去,一眨眼的功夫,甩开一大段距离。她很没骨气地跟了上去,困难地挪上阶梯,迎着常镜责难的目光坐回车里,眉眼弯弯地提醒:“在燕山路附近。啊,我忘了,你去过的。”
常镜充耳不闻地打开导航,温柔的女声传来,指导他们通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太阳明晃晃的,常镜戴上墨镜,即便盖住了眼睛,仍然由内而外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之前江小白就恍惚地觉得常镜像什么,现在才明白,原来他是像吸血鬼,尤其到了晚上那一身雪白皮肤……
江小白仔细端详了他一番,发现他耳根后的皮肤仍旧白得骇人,顿时恍然大悟:“你化妆了。”
大家都怎么白怎么来,他可好,反其道而行之,专把自己往黑里描。叫苦寻美白之法的广大女性朋友如何自处。
常镜觉得她大惊小怪,没有搭腔,在人类社会行走当然要有必要的伪装。
路边三十三层的大厦高高矗立,每一扇窗都反射着耀眼光芒,使整个建筑成为一个巨大的发光体,天空下异常惹人注目。过了上班早高峰,门口只有稀稀拉拉几个路人经过。
八点四十五,时间紧凑。下车的时候江小白一个没站稳,幸亏及时扶住车门,才避免了跌倒惨剧。原来伤口都是后劲大,休息片刻之后再走路,膝盖疼得更厉害了。
“谢谢啦,我先走了。”没得到回应的江小白讪笑着把车门往前一推。
等车门关好,常镜才转过脸,看江小白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
缓缓闭合的电梯门再次向江小白昭示一个真理,要是让一扇门在眼前闭合,那么你就再也赶不上任何出现在生命中的其他的门。近乎抓狂的江小白,徒劳地用食指一下下戳标着向上箭头的按钮。
电梯上了又下,越过一层直接抵达地下,又在地下磨蹭好一阵才回到一层。
“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打扮亮丽的女人,高挑苗条,身姿曼妙,包臀裙下的一双腿笔直修长,正皱着眉头把电话放进皮包里,鲜红的指甲油明光锃亮。江小白尽可能自然地“挪”进去,仍是吸引了对方的目光。她刚想按下楼层,发现二十层的按钮已经亮起。
女人瞥了两眼江小白的腿,转过身去,对着镜子检查妆容,时而蹭蹭眼角,时而蹭蹭嘴角。电梯门打开,江小白还来不及出声提醒,女人便阔步走了出去。电梯左上角“15”的数字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大概有人同时按了两面的电梯,结果乘坐对面先到的那台走了。
终于到了二十层,十来个打扮正式的男女坐在接待处的沙发和椅子上,表情如出一辙的紧张。鉴于膝盖受伤立着比坐着舒服,江小白慢慢走过去,无视所剩不多的几个空座,靠着墙壁立在一旁,两眼放空,浓重的疲惫感油然而生。
不久电梯门打开,时髦女人快步走出来,冷冷瞟了一眼江小白,便径直坐到椅子上,引起不少人侧目,与其他的求职者相比,完全一副胸有成竹的淡定模样。
想来这个女人把走错楼层的账算到了自己身上,江小白没心思理会,还沉浸于对近来离奇遭遇的思索中,脑子里是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
工作人员连叫了两声她的名字,才使她回过神来。此时接待处的求职者已经少了一半,电梯里碰见的时髦女人交叠双腿凉凉地盯着她。江小白慌忙举起手:“来了,来了。”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容,一瘸一拐朝里面磨砂玻璃门的方向走去。
工作人员是个踩着一双厚底深蓝休闲鞋的男人,二十七八的样子,个头不高,脸上长着几粒青春痘,给人一种腼腆老实,不善交际的印象,江小白想,要自己是老板也一定会录取这样的人。他一直瞧着江小白行动不便的腿,抬笔勾了簿子上的名字,便一手拉开玻璃门,听见江小白道谢,礼貌性地把嘴角扩向两边,扯出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线,似笑非笑。
浅木色的桌子后坐了三个人,杜允坐在最里面,刚开始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目光冷淡,仿佛不识得,发现她走路姿势极为奇怪后,仅是流露出轻微的诧异。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坐在中间,头顶是片地中海,面无表情,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坐在他左手边年龄相仿的女人略有疲惫之色,低头翻着文件,无名指上的钻戒格外抢眼。
“请坐。”中年男人将手扬向正对他们摆放的椅子的方向。
江小白认为自己应该更局促一些,至少装得更局促一些。现在的她完全丧失了找工作的兴趣,抑或说,必要,来这儿是抱着走个过场敷衍杜允的想法。
女人偏瘦,有着很深的法令纹,笑起来更加明显:“先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江小白把自己的受教育背景、工作经验说了个通,由于经历实在有限,无法做个滔滔不绝的“推销员”,只好很自然地中断了几下,表现出因过于紧张而头脑空白的样子,对接下来几个意料之中且早有准备的问题的回答也是难以令人满意。甚至在杜允亲自问为什么希望来春意工作的时候,过分坦率地表明自己是失业状态,需要一份工作。
自始至终杜允握着笔,眉心微皱,似乎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表现成这个样子。江小白暗自在心里揣测,他会不会很失望,会不会看出她故意敷衍。
别人的面试时间大多在二十分钟左右,到她这里缩短成了不到十五分钟。江小白觉得应该没戏了,走出去时如释重负。时髦女人被叫到名字,迎面走来,经过江小白身边时,换上一副高傲态度,目不斜视,只是幸灾乐祸地勾起嘴角,细高的鞋跟清脆敲击过地面。
她眼中毫不遮掩的嘲讽刺伤了江小白,江小白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走入电梯,靠在角落里,脑袋沉重,希望电梯门打开后出现的是自己五十平米不到的狗窝,然后抛弃所有不痛快,钻进被子里,大睡一觉。结果还没走出大厦,就收到杜允的短信,说是要和她一起吃午饭。她盯到屏幕暗下去,头疼的愈发厉害。
也许江帆说的对,应该及时了断与过去的藕断丝连。
只是人家给了她这么好的机会,不请顿饭实在说不过去,刻意回避就好像掩耳盗铃。
想来面试还未结束,江小白回了一句“在一楼等你,我请客”,便直着腿一屁股陷进临窗摆放的真皮沙发里,沙发背后摆放着几盆叶片肥厚的芭蕉,高高地耸立,隔出一块小天地。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什么,风景全被挡在玻璃外,入不了眼,恍恍惚惚,脑海里出现常镜那双冰凉的眼,她将手覆到右胸,什么都感觉不到,仍是觉得不可思议。
手机铃声响起是一小时后,是杜允打来的,说是就下来。江小白扭过身子,本想第一时间发现杜允,却意外从树与树之间的缝隙中窥见刚从电梯里走出的“地中海”。在他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之前碰见的时髦女人忽的从柱子后扑出来,调皮地抱住他的胳膊,一脸笑嘻嘻的。江小白从工作人员口中知道了她的名字,邓美美,简单贴切,名如其人。
“地中海”显然吓了一跳,神色紧张地左顾右盼,好在四周无人,这才松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不是说好在外面等吗?这里是公司,让别人看了去不好。”语气里不无责备,下一刻便抽回胳膊。
邓美美的表情一下凉了下来,她恼火地提高音量:“谁要看就看,有什么大不了!我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
“姑奶奶,”“地中海”知道她吃软不吃硬,怕她继续吵下去,立刻放软姿态,“要让别人知道咱俩的关系,以后你进了公司,少不了有人要指指点点。我这是为你好。”
邓美美怒火攻心,老大不满意:“少来这套,说来说去,你还不是为了自己这张脸。哼,您老这身子都快斜到地上了,还非得正正影子,有意思吗?”
“地中海”笑着拉住她的手,余光仍警惕地注意周边:“走走走,最近一个湘味馆子刚开,特别火,你不是爱吃辣吗,使劲儿点,吃个够。”
看邓美美阴沉着脸,他一咬牙一跺脚:“这周末咱们去逛逛商场,把你喜欢的那包拿下,行不行?”
邓美美这才笑逐颜开,再次揽住他的胳膊:“还是我们老胡疼我。”
“地中海”仍有些不自在,却没有抽出手臂,只是带着邓美美飞快地走出大厦。江小白隔着玻璃目送他们上了辆大奔,心里唏嘘不已。
原来只要舍弃道德和自尊,就可以骄傲得毫无理由。
一只手忽的落在肩膀上,江小白扭头才发觉这边是沙发,后知后觉地把头转向另一边,看见杜允立在自己身侧,眼中有阴谋得逞的快感:“这招还真是屡试不爽。等久了吧,没想到上午安排了这么多人。”
以前杜允总喜欢这么同她开玩笑,明明站在左边,偏偏要从背后拍她右边的肩膀,搞得她回头扑个空。她吃过很多堑,却怎么也长不出一智,每一次都要中招。
也许是故意的。她喜欢他偶尔的小小奸诈,更喜欢他得逞后露出的温暖笑容。
看江小白缓慢地站起来,杜允关切地问:“怎么回事?”
江小白云淡风轻地说:“下台阶的时候踩空了,跌了一跤。”
“怎么这么不小心,”杜允眉毛拧成一团,自然而然地把她在面试中的差劲表现归因于这个小小的意外,“去医院看过没?”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去哪儿吃?我都饿了。”
江小白不自在地低下头,害怕继续收到他的关心。
杜允失笑,将信将疑地扫了一眼她的腿:“是不是你请客?”
江小白点头如捣蒜,难为情地说:“就是地方得你挑,我不经常在外面吃。”
“论起吃喝玩乐,江帆可是专家里的专家。”见江小白保持沉默,杜允很自然的地转移了话题:“你腿脚不方便,咱叫个外卖得了。点外卖我可是行家,正好下午还得面一批,时间比较紧。”
这么多人抢七个名额,竞争也太激烈了点儿吧。
江小白忽然为无论实力还是积极性都无法与别人相提并论,还参与其中的自己感到惭愧。杜允没提她面试表现的事,大概怕打击她。
“吃面行吗?”杜允一边下拉通讯录,一边征求意见,“我听同事推荐过,说这家面还不错。”
江小白点点头:“面条挺好的。”
很快,杜允就打通了电话,报了一大串菜名,问她想吃什么。江小白的胃口还没完全恢复,只点了个葱油拌面。面店离这里很近,不到十分钟外卖就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