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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

  •   一直到很后来,小江也并不确定雪雨那一晚究竟梦到了什么,毕竟她从来也不是个善于闲话家常的女子,与谁也都谈不上亲昵,即使做了荒唐的梦,也不会随便找个人来说。

      天门中的女弟子非常稀少,别庄虽然有固定的侍女伺候雪雨衣食起居,但毕竟等级分明、主仆有别,平日里见了她都是战战兢兢,总共也说不上几句话。

      两人少年时也曾行至江南地方,常常能见到当地的妇人互称姐妹,彼此挽了手去集市上换米,口中谈些家中田间琐碎的闲事。雪雨在一旁的粮店里置办干粮,手里捏着个钱袋听她们说话,半晌也不动作。

      小江回头看她,手里捏着银两,正侧了脸听得认真,就取笑她,才出门三日就沾了江南烟火,竟然会在闹市里偷听别人碎嘴。

      雪雨横了他一眼,也没有生气,只回头去打量那些结伴而行的女人,只见她们推推攘攘,掩口嘻嘻笑着偷看小江。这情景在天门中是从来看不到的,她就觉得新鲜得很,等走得远了还问小江:“她们瞧着你笑什么?”

      小江知道雪雨从小独来独往惯了,对着天门里那些漆黑的砖墙石梁长大,对这寻常世界里的人情世故半点也不懂,也不知道与她从何说起,只能半开玩笑地说:“大约是见我个大男人置办米粮,觉得稀奇吧。”

      江湖中人常认为,天门中没有太多女人,其实也无可厚非,毕竟百晓生在札记里写的三峰十二骑,除了隐约提过天门白骑可能是个姑娘家,便再没提到过其他女子。试想在一个整日靠杀人、数人头论成败的帮派里,又有多少女子能留下命来,挤进岳龙轩的眼里?

      不过,若要因此就说天门中没有女人,那倒也不尽然,在小江早些年的记忆里,训练场里也见过不少年轻女子的,有些也是豆蔻年华,鱼雁之姿,虽然最后其中的大多数,都死在后来几年的教场厮杀中。

      其中还有一些人,若是身手不错侥幸存活,也都消失得离奇,有时门人和他谈起,说这些人都是被送去了三十六分舵中,一处叫做青昭堂的地方。

      小江并不清楚青昭堂是做什么的,大约只知道是岳龙轩手下的三十六分舵中,最为神秘的一处地方,天门女子难得善终,若是有一两个命硬的,都是被送去了青昭堂。

      那时两人拼杀之后,雪雨也曾将手里的剑放到一边,坐到小江身边,迟疑又局促地问:“你可知道青昭堂是什么地方?”

      小江那日与其他弟子连着战了几场,气还没有喘匀,见她模样有些为难,不禁失笑道:“你不清楚,我又上哪里知道去?这话该去问你的姐妹才对。”

      他这话根本是在刁难雪雨,她是岳龙轩的女儿,在天门里位份本来就极微妙,与谁都不好相处,更不要说有一个半个说得上话的姐妹。

      雪雨知道小江在敷衍自己,却没有动怒,只拿了手边的剑,手指在衣带上绞缠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跑开了。小江睁开一边眼睛偷偷瞧她,只见她咬着下唇,垂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今是出门在外,两人晨昏起作还能多些说话,饶是这样,雪雨仍旧觉得小江最近的反应过分热络。从前即便是同处一室,醒来多半也就瞧见他个疏离的背影,两人各自为政,互不相干。

      现在她身上的毒刚解,浑身的血污,头发也被冷汗浸湿,丝丝缕缕黏在脸侧,便拿剑拄了去屋后洗沐。刚往后头的溪边走了几步,就觉得胸口还有些闷痛,四肢绵软,心想这赵沅儿使毒的功夫当真不差,竟能搞得自己如此狼狈。

      刚走到屋后,小江就从屋里跟了出来,也不由分说,手穿过臂下硬将雪雨扶住了,也不由得她挣扎,运气把人拦腰一提,轻易就带到一旁的岩石上坐下。

      雪雨被他这样一弄,只觉得面上一阵发烫,连忙弯了腰去溪里掬了一捧清水,拂在脸上掩饰过去。小江坐在一旁看她,一双纤细的手沾了水,拭去脸上残留的血污,露出下面一点小小的、莹白色的下巴。

      他忽然又想起自己从前的那些举动,对雪雨可以说是差劲极了,莫说是君子风度,只怕连那点同门之谊也只能算是勉强。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又对岳龙轩生出点莫名的感激,庆幸他的残忍,将雪雨教成了如今这副不识善恶恩怨的模样。

      这样,你便也不能再去亲近别人,小江这样阴暗地想着,心里突然就变得温柔起来,伸手去抓了雪雨耳后的长发,拢在自己的手心里,微凉似滑盈满了指间。

      雪雨于是停了动作,回头去看小江,踌躇了片刻才嘟囔道:“…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小江拢了她的头发也不松开,反而靠到她身边坐下,漫不经心地笑着说:“门主既然吩咐你与我同行,自然是有他的用意,我当然不可能丢下你一个人上擂台。”

      听到擂台二字,雪雨错愕了一下,连面颊上的水也没拭去,就开口问他:“昨日的比试是谁赢了?”

      小江这才和她细细说了无忌与秦月的比试,原来今世的无忌仍然是个死脑筋,上擂台对上个姑娘家,便处处相让。但这昔日的青城双姝是何等棘手难缠的人物,三两下便捡了他这个便宜,将无忌打下擂台去。

      这一切在小江意料之中,如此一来,无忌算是败在青城派手下,与他就没有半点关系,岳龙轩也就不会就此起疑。而龙响翁为了比试公平,让一众参加擂台的人养伤,还将最后的两场比赛推迟了三日。

      隔了三日,比试也是如期进行,这天的雷山上起了风,盘着山进寨子,就看见一路天色昏黄,一派树木潇潇阴阴欲雨的气氛。初时来的一众好手里,只剩了小江、雪雨和秦月三人,于是六大派的人就在台下各自划好了地盘,围坐着分发了好酒看热闹。

      左冬青也坐在一群点苍弟子中间,不时抬了眼睛去瞧台上的雪雨,见她与小江坐在龙响翁席下的石阶上,两人偶尔耳语两三句,全然不似寻常后生弟子那般正襟危坐,他忽然又被来往的师兄弟碰了一下,连忙把头低下去转开了眼睛。

      一旁的宇文晴也瞧得极认真,嘴里还嚼着一把盐津的蜜饯,她完全是小女孩心性,只记恨着秦月第一场折辱了自己,这会儿就恨恨地盼着她打输才好,倒似乎忘了自己和雪雨先前在英雄楼里的那场过节。

      第一场比试再没有抽签,由龙响翁召集了五大派的几位长老,决议定的比试顺序,为求公平起见,要两名女弟子先分出个胜负来。

      冤家见面自然是分外眼红,秦月倚在竹栏之上,拿了块平石磨砺手里的短剑,目光狠戾。小江远远看着,只是悠然地放了手里的茶盏,他知道赵应奇必定已经对打过招呼,自然也不怕秦月乱来。

      雪雨倒不理会这许多,长风呼啸吹得发丝飞卷,她便拿一枚简易的牛角簪盘了,提了长剑在手边,挥开衣带跃上台去。这几日小江对她将养得仔细,加之日夜调息,余毒基本已是无碍,若只是寻常过招,不催动内力,对付秦月自然是绰绰有余的。

      而且秦月得了赵应奇的命令,不能杀伤雪雨性命,心里再是万般的不甘,也只能咬了牙,将手里的一双分水刺舞得呼呼有声,脚下踩了方位疾走。雪雨早就见识过她的幻影双剑,见她双手交替连刺,势如破风,却又和小江前几日戏弄自己时使出的三招如出一辙。

      于是当下也不再多想,虚晃一步压低了腰肢,忽地绕到秦月身后,回转了长剑对准她肩、肘、腕三处一阵连刺。这三剑刺得极巧,均在关节处刺入了两寸,手腕借力将锋刃在肌肉里一转,瞬间疼得秦月兵刃脱手,然后被雪雨一脚踢在腰间,滚落在地上。

      这时秦月心里也是一阵惊疑,出了满额的冷汗,毕竟她与秦风凭着幻影双剑称道武林,便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今日究竟是哪里露了破绽。

      人群里这时也是一片哗然,宇文晴乐得拍起手来,将一手的蜜饯都洒在了地上,冲着秦月嘘道:“恶婆娘,前日见叫你欺负无忌老实,今天怎么就不威风了?”

      龙响翁在台上也看得分明,见雪雨赢了秦月也不觉得惊讶,毕竟她下手迅速狠绝,步法身手的确是在秦月之上。坐在一旁的宇文普见这情景,就去观察小江的脸色,笑着捋了胡须问:“今日这比试真是有趣,二位少侠师出同门,无论如何都算是昆仑派胜了。”

      雪雨觉得宇文普这话说得古怪,于是疑惑地问:“胜便是胜,怎么能说算是?”说罢就走到小江跟前,右手掌运气在桌面上一拍,将他的朗月剑震出了鞘。小江心领神会,知道雪雨脾气上来了,有意与他比试,心里就暗笑道:我和她玩耍几招便是,也可叫这些正派子弟长些见识。

      于是他忽地跃起,单手去抓了朗月剑在手里,众人见他只是单足在平地上一划,翻身便踩上了高耸的寨旗长杆,黑色的旗子卷了风在他足底飞扬,更显得他身形提拔稳健,教人不由得感慨这人轻功之妙,年轻一辈中大约是没有敌手的。

      一旁的雪雨也毫不怯让,伸了纤白的五指在旗杆上微微一拂,动作轻快随意,仿佛只是在自家院里摘了一簇花叶,叫人还来不及看真切,不知怎地就借了十成的气力腾空而起,顺着长杆翻了上去抓小江。

      小江放低了腰身去躲避她的掌风,脚下就如同生了根在旗杆顶上,身体左右浮动着与雪雨拆招,足尖却始终没有离了那根三指粗细的竹竿,任凭她手里的剑招呼啸,疾风密雨一般扑面而来,脚下却是丝毫不动。

      两人悬在半空,方寸之地已经无处下脚,雪雨双手交替纵剑,踩着被风鼓满的布旗立在半空,白色的裙边和墨色混绞在一处,举止轻盈翩然。

      两人自第一招出手,恍恍间就已经拆去数十招,众人只顾定睛看,转眼就是大半柱香烧去,寻常人在这样刁钻的地方过招,只能坚持小片刻,更别提雪雨是悬空出手,几乎是御着风在支撑。

      龙响翁看到后来,就越发觉得这二人功夫之精妙,远胜寻常雷山弟子,而且手上招式环环紧扣,到了多眨一眼就能漏掉许多精彩的程度,直看得他也不禁喝彩,拉了宇文普笑道:“宇文庄主,昆仑派后生的功夫了得,实在是少见。”

      宇文普面上陪笑,心里想的却是:你可知眼前的是天门黑白二骑,乘风踏月取人首级的人物。

      这边小江和雪雨打得难以分解,两道色彩鲜明的身影交缠在一处,看得台下的左冬青宇文晴一众人连连惊呼,正屏息凝神之间,忽然就觉得风向骤变,那半面旗帜呼啦一声换了方向。

      雪雨脚下顿时失了依附,只得提气去拍小江面门,小江对她手法最是熟悉不过,当即也反手去挡,两人双掌相接,内力激荡,同时被撞飞出去。

      众人只见到黑白两条身形猛然分开,各自落在擂台两边,不由得交头接耳,纷纷朝左右问道:“谁打赢了?”

      雪雨这一下被震得掌心发麻,忙撩了袖口遮掩过去,她心里清楚小江并未尽全力,比起两人从前的在校场上的打斗,刚才那几招他几乎是在嬉戏。

      她毒伤未愈,无法使出业莲剑,知道再斗下去多半也讨不了好,又瞧见小江在对面望着自己,面上浮出点柔和的笑意,心中便想:这次还是认输罢!

      但未等她开口,小江已经回剑收入鞘中,垂首淡淡地笑道:“这回是师妹赢了。”

      然后他拂开衣袍,众人这才看清,他立在擂台边缘,半只脚却已经踏在了白线之外。

      这变故生得突然,场下一片哗然,就连龙响翁都放了手里的酒盏,探了头去仔细看。人群里有好事的,已经对着雪雨评头论足起来,说她年纪轻轻,多半就要做傀儡掌的传人了。

      雪雨只觉得四下声音嘈杂,却是半点也听不进耳里,任凭那傀儡掌如何精妙,她心里也没有多稀罕,只看着小江的面容,忽然又想起他梦里说过的那些话,一时没回过神来。

      龙响翁不是拘泥之人,见胜负已分,便端了一碗米酒走下场来,想要说几句祝贺的话。他运了丹田之气,轻咳两声就已响彻全场,众人顿时肃然噤声,纷纷朝场内看去。

      刚说了几句,忽然就听到寨门外号角长鸣,马蹄声伴着金铃摇曳之声,由远及近传来,有弟子在山门口拉长了声音叫道:“有贵宾。”

      转头看时,只见三匹金棕色的矮马,装了鎏金的鞍子,挂了些银铃流苏,驼着两男一女沿着山门一路小跑下来。

      打头的矮马上,翻身下来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皮肤黝黑,穿了件黑色长衫,外头系了件秀满珍兽的蓝褂子,脖子上挂着一块人身兽骑的银牌。

      看他年纪不大,态度倒是倨傲得很,半点也不怯场,一双狭长的眼也不瞧旁的人,径自走到龙响翁与面前,贴近了指着雪雨问:“今年斗牛酒会,她就是赢家了吧?”

      他的手指甫一凑近,就触到了一把冷硬的剑,雪雨不知何时已经抽了剑在手上,蹙眉问他:“是又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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