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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

  •   小江把削尖了的木棍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运了气在指间弹出去,将一只莹绿色的蛾子无声地钉在墙面上。近看这虫子,模样更是诡异,嫩绿的身躯上,一双硕大的黑眼,被刺穿了胸腹,还兀自振翅挣扎。

      墙角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冷笑,只见胡仲掀了帘子走进来,背着手拿了剑在身后,轻蔑地将二人栖身的破庙环顾了一圈。

      他与小江从前是称兄道弟的关系,在雷山一役前更是惺惺相惜,彼此见面断不至于如此。不过这里面有个说不得的缘由,胡仲自幼痴迷赵沅儿,自初见时,便视她如月峰神女,清丽绝俗,也知道她向来是钟情于小江的。这几日里见小江与雪雨亲昵无间,害赵沅儿神伤落泪,心里不忿,言语里才带了怨恨。

      何况赵沅儿今日在擂台上为雪雨所伤,又中了剑毒,药性异常古怪,雷山上下竟无人能解,他背了赵沅儿回雷山派住处,衣襟上沾了夹竹桃花粉,才引了三两只天蛾跟着他。

      小江这时见了胡仲也不惊讶,只不着痕迹地朝着火堆旁靠近一点,将朗月剑横在腿上,然后问:“我猜你是来拿解药的。”

      胡仲将兵器抄在胸前,摇了摇头说:“你猜错了。”

      小江疑惑地笑了,便又猜了一次:“那么你是来告诉我,第二场比试的结果,是秦月胜了?”

      胡仲踱步到他身边,突然蹲下身子,看着他的眼睛说:“第二场比试,的确是秦月胜了,不过,你还是猜错了。”

      小江这时仍是在笑,不过黑夜里火光摇曳,衬得他清俊的脸部线条明灭恍惚,嘴角的笑纹看着并不真切,然后他口气随意地接着道:“那可就真不太好猜了。”

      于是胡仲悄无声息地暴起发难,一手出掌,劲风直劈小江面门,另一只手甩开了剑鞘,极快地刺入雪雨的心口,口中怒道:“我便是来取她性命的!”

      小江早有预料,也翻身跃起,一招震开胡仲手掌,脚尖运劲将雪雨身下的草垫朝自己一拢,堪堪避开胡仲的剑尖。

      他对胡仲的招式是极熟悉的,也知道他身手极快,若全力相杀,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于是也就不敢怠慢,挥袖卷了雪雨腰肢,将人拉了起来护在身侧。

      雪雨仍是昏迷,体内余毒未清,身上还有伤,被小江和胡仲几个招式来回拉扯,颠簸之中也不做声响,但脖颈低垂,嘴角已有血丝漫出。

      胡仲反手几个连刺,将手里的长剑舞得如同疾风骤雨,他是赵应奇的亲传弟子,剑招掌法劲道浑厚有力,在青城山上三年,就与小江多次交手,两人剑法招数自成一派,现在也是堪堪打成平手。

      小江单手护了雪雨在臂弯里,身法受制,难免应接不暇,手臂上已受了几处剑伤,血渍把整条衣袖浸湿,透出不自然的暗红色。

      胡仲从前作为师兄弟与他交手,尽管两人武艺相当,他却从未能伤及小江半分,如今自己轻易用剑就伤了他,心中不知怎的竟生出些得意的心思。但这几剑出手,却没能伤到雪雨分毫,不由得又有些气急败坏,他心里有些亢奋急躁,出剑的手势就愈是迅猛。

      小江又与胡仲拆了二三十招,两人的兵器互击,静夜里听来格外刺耳。他借了昏暗的火光去数胡仲的招式,觉察到他呼吸躁动,心神不宁,于是趁其不备,踩着八步纯卦纵身一跃,瞬间就绕到胡仲身后,朗月剑锋口一转,撕开脉络血肉,刺入他拿剑的手。

      八卦剑法的精妙之处便在于瞬息万变的步法,六十四卦方圆有致,相互牵制呼应,而这其中又以“八纯步”最为迅捷刁钻,由乾至坤连成一线,学成者身法奇快,瞬间便能制敌。

      胡仲被这一剑伤了经络,长剑顿时脱手,血流如注,再无力还手。他见小江拿指腹拭去雪雨嘴角的血渍,动作轻柔,不禁嘲笑道:“枉我们同门一场,竟从不知道你是这般怜香惜玉之人。”

      小江突然又觉得他可笑,于是抬头问他:“你只道赵沅儿身受重伤,她又何尝不是?”

      胡仲闻言更是怒不可抑,用手指了小江,横眉怒道:“你竟将沅儿与这天门妖女相提并论,沅儿可是师父独女,十五岁起与你同门修习,若是有个万一,你又如何与师父交代?”

      胡仲说这番话时,眼神狠戾,藏不住满面的杀机,小江坐在一旁托了腮看他,漆黑的瞳仁里波澜不惊。他用手指轻擦着剑柄,然后不咸不淡地拍手说:“你记性倒好,说得分毫不差。”

      胡仲提了鲜血淋漓的手,勉强捡了剑指着雪雨,咬着牙说:“既然我说得不差,你却不让我杀她,那便是你与她有了私情。”

      小江这时终于笑了笑,小心扶雪雨在一旁躺下,用两指夹了胡仲的剑锋,一边缓缓运气折弯了剑尖,一边开口道:“但你恐怕不知道的是,我与雪雨从记事起便在一处习武,我若让你杀了她,改日回了凤凰山,我更无法和岳龙轩交代。”

      说到这里他口气略微一顿,轻挑剑眉笑了起来,仿佛想到了什么更有意思的事。

      之前他见胡仲要杀雪雨,大约就猜到了,他前世今生那点龌龊心思,皆由痴迷赵沅儿而起,本来也觉得不足为奇。这时忽然又听他提了赵应奇,言辞里尽是对自己的威胁,于是仅存的那点兄弟之情也泯灭了,心里瞬间就起了杀意。

      所以他再抬眼看胡仲时,便如同看一个死人,口气也变得随意起来:“你只听我叫她雪雨,却可知道她姓什么?”

      胡仲又惊又疑,被小江阴枭的眼神吓了一跳,张了张嘴,没发出半点声音。

      小江也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径自说道:“你只知道她是个生杀予夺的天门杀手,却不知道其实她姓岳,是岳龙轩的独生女儿?”

      此话一出,胡仲瞪了眼,诧异地转头去看雪雨,小江也不再说话,松开了手指,剑锋噌地一声弹开去,击中胡仲的胸口。这一下他运足了内劲,直打得胡仲飞了出去,喷出一口鲜血,委在墙边,连站也站不住了。

      然后他抽了朗月剑在手里,缓缓走到墙角,居高临下地看着胡仲,神色冷漠,只有一双清俊的眼,亮得如同鬼魅,咬牙笑着说:“适才让你几招,倒让你忘形了。”

      这场景在小江看来很熟悉,甚至有些诡异的雷同,手臂上的伤口传来尖锐的刺痛,似乎和赵沅儿前世刺进他肩背的伤口重叠。只不过,前世却是换了胡仲,站在山崖上,这样讥讽地俯看着他。

      当时的雪雨,也对小江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不解,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当她的手指绕过小江的肩肘,触到一片温润的潮湿,喋血的本能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未及多想,雪雨一手穿过了小江的衣带抓牢,足尖在岩石上借力一点,翻身跃下幽深的断崖,小江只看见眼前一阵恍惚,便有冰冷潮湿的枝叶呼啸着打在自己脸上。

      风里还残留了赵沅儿一声尖叫,两人的身形就已经在夜色里纵然消失,若不是太熟悉彼此,他几乎要以为,雪雨这么做,是为了和他一起去死。

      又或者,在那一瞬间,小江甚至是希望与雪雨就这样死在一处的。

      可惜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听到雪雨在耳边低声咒骂,迅速地解了佩剑,双臂环住他的腰,推开了藏在剑尾的暗器。

      数十条雪白的长丝从剑尾炸开,丝丝缕缕,捅破了四周的树木,与枝桠缠在了一起。这是件设计极其精妙的杀人暗器,由玄铁蚕丝打造,坚韧锋利,轻易便能穿破人体血肉,寻常兵刃甚至都无法割破。

      这是雪雨极少使出的后招,若非是性命攸关,大约连小江都不会见到。

      锻造它的匠师也是个雅人,为天门白骑制了这阴毒的暗器,又见她是个清冷艳丽的姑娘家,便叫它作“千雨白练”。

      暗器钩住树身,减缓了跌落的速度,让两人不至于摔做肉泥。再到丛林深处更是枝桠密布,虽是受了不少擦挂,但总算是险中求生,最终翻落在一片泥泞中。

      小江为了翻身去护雪雨,落地时仍受了极重的震荡,意识模糊间,还记得她中了赵沅儿的毒,想要伸手去拉她。雪雨这时大概也不好过,心肺中像被人用刀搅过一样,疼得喘不过气,她一早便瞧出小江与胡仲交手时未尽全力,气得几乎要杀人,于是一把将他的手甩开,擦去自己嘴边的血液,冷冷地剜了他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意识恍惚,小江隐约觉得,雪雨当时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多了点复杂的意味。

      然后她皱眉站了起来,捡起落在地上的长剑,弯腰扶着两旁交错的树木,艰难缓慢地朝密林深处走去了。

      那一夜,光怪陆离的梦境也是阴冷潮湿的,伴着形形色色的江湖人面孔,扭曲成各种带血的兵刃。等小江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蒙蒙发亮,他睁开眼,瞧见自己修长的手指陷进柔软的河滩淤泥,被一层浅浅的潮水没过。

      然后他翻身坐起来,只觉得身上的衣衫尽湿,又冷又重,抬眼看见的是雾气弥漫的树林,灰白里透出些绿意。仔细想来,那断崖下方便是这处密林,他两人落下的地方正好是一处河滩。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焦急,唤了几声雪雨的名字,艰难地站起来去找她。

      还没走出几步,就看见路边散落着千雨白练,宛如三千白发,蜿蜒到一棵树身之上,然后小江听到有利器破风之声,雪雨的长剑从树冠上飞出,直朝自己迎面刺来。

      她中毒不浅,这一剑出手只是绵软无力,速度缓慢,小江甚至没有出剑,只用了半分掌力便缴了她的剑,丢在地上。雪雨捂着心口从树上跃下,身形滞殆,看向自己的眼里却是满满的仇视,刚才那一剑也分明是动了杀机,小江皱起眉毛诧异地问她:“你为什么偷袭我?”

      雪雨因为中毒气息紊乱,却仍是冷冷地看着小江,语气生硬地说:“你办事不力,有意对那二人放水,我需得替爹爹清理门户。”

      小江见她鬓发散乱,面色苍白,唯独一双清丽的眸子亮得吓人,大约是真的想杀了自己,不由得气得笑起来:“真是冥顽不灵,你伤成这样,连这座山也走不出去,还想杀我?”

      雪雨缓缓拾起地上的剑,眼睛却未离开小江分毫,又觉得他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令人憎恶极了,一字一顿地说:“我的死活从此与你再无相关,你是天门中人,却对青城派的人存了妇人之仁,今日不杀你,我迟早也会为你所累…”

      然后她再无言语,纵剑便杀到小江面前,拼了最后一丝气力要取他性命。小江听了她方才那几句话,一时竟觉得无法反驳,不由得心中恼怒,下手也失了轻重,两人厮杀在一处,就又拆了十几招。

      小江受的是点皮外伤,到底是占了上风,一掌拍在雪雨心脉处,欺身而上抓了她手腕将她按在了地上。雪雨极怒之下又用腿去剪他,小江无计可施,用腿压了她下身,抽了散落在手边的玄铁蚕丝将雪雨手脚腕都用力捆了,这才算将人堪堪制住。

      然后他也是累极了,翻身从她身上下来,剧烈地喘息。雪雨自小心高气傲,几时受过他这种待遇?当即在地上挣扎着怒骂起来,小江见她声嘶力竭,边骂边咳,情急了还呛出几口血来,当下又觉得有些不忍,于是撑起手臂有些悲伤地着看她。

      其实他气的只是自己,雪雨说得并不错,他对胡仲赵沅儿下不去手,才害她弄得如此狼狈,这时又见她身中剧毒,面色苍白的样子,心里有一处地方突然就抽痛起来,仿佛受伤的那个是自己。

      小江伸出手指捋了捋雪雨脸侧湿透的发丝,拭去她嘴边的血渍,一手安抚地按住她的背脊,放缓了口气柔和地说:“雪雨,你伤得很重,一个人是走不出去的。”

      那片山谷幽静得很,连一丝人烟都见不到,浩大的天地间竟然只有他们两个人,这认知让小江觉得莫名的安心,说话的口气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他见雪雨不挣扎了,才又问她:“你不要闹了,我先替你疗伤,然后再让你杀我吧?”

      雪雨在天门的二十年里,从未听过任何人对自己用这样的口气说话,小江那神色口气,温柔得几近哄骗,让她一时间只觉得又惊又乱,心里慌得有如擂鼓,便瞪大了眼睛去看他。

      小江与她相识多年,自然也从未见过她这样扭捏的神态,大约因为身上有伤痛,惊诧的眼眸里又带了点委屈的味道,苍白尖削的下巴上还沾了点血,这一眼瞧得小江心中有些激荡,心里的世俗礼教正邪纷争,在这一刻突然都消失殆尽,他忍不住凑近,低头在雪雨脸侧轻轻印了一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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