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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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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龙响翁,本名大约也不姓龙,不过是这些年被江湖人叫出来的同音字,之所以尊称他一声响翁,多半是因为他武功卓绝,为人正直,在武林上一辈高手中,是个说一不二的狠角色。江湖传言,龙响翁出身很有些尊贵,出生时蛇鼠避走,禽鸟啼鸣,在黔州当地也算得上个异数奇人。
后来年长些,他从了雷山老叟学蛊,黔州深山里那些叫不出名字,多足多色,形状怪诞的毒虫对他来说是如数家珍。
赵沅儿的母亲是雷山苗女,算起来是龙响翁妹妹辈,因此唤他一声世叔,她从小玩耍的毒蜂毒蚁,多半也就是龙响翁传授的。
前一世里岳龙轩失势,龙响翁是出了不少力气的,雷山派地处黔州,离凤凰山天门不过十几日脚程,赵应奇灭天门,雷山派自然是急先锋。
这一次的雷山酒会,在后来的好几年里,都被江湖人津津乐道,尤其是青城派长老赵应奇的独女赵沅儿,从前是生在深闺人未识,却在这黔州擂台上大显身手,她唤来的一群天蛾,体态莹绿,毒性剧烈,更是被人传得神乎其神,教人大开眼界。
众人不知雪雨身份,大约都觉得她真是昆仑派遗孤,见她使毒险胜赵沅儿,竟然也并无挑剔,甚至纷纷议论,说她剑法虚实不定,轻功内力更是远胜赵沅儿。难得的是她心够狠,寻常女子受这天蛾嗜血之痛,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更别说还能腾出手来伤赵沅儿了。
小江觉得这本来就是一件可笑的事,若让这群人知道雪雨是岳龙轩的女儿,他们大概又会说,这天门妖女行事毒辣,手段卑劣。
他用手折断了些干柴,添进噼啪作响的火堆里,拿朗月剑将手里的一根木柴细细削了。天黑之后雪雨又开始发烧,甚至比前一晚更严重,因为伤口上有毒,她从擂台回来后,时睡时醒,小江用内力护她心脉,才暂时压制住毒性。
半夜的时候雪雨突然惊醒了,挣扎着坐起来去抓小江的手肘,满脸的冷汗,眼神惶恐又涣散,也不知是做了什么样的怪梦。小江看她那样子,感觉有些微妙,只因他记忆里的雪雨,是个极度硬气的搭档,对自己很少有依赖。
前世两人执行任务,路过泉州,小江曾从竹林里捡回一只受伤的狐狸,金棕色的皮毛里夹了一线雪白,只有几个月大小的样子,后腿被捕兽夹锯得变了形,流了满地的血,瞪着双铜铃似的眼睛凄惶地惨叫。
他那时对雪雨以外的生物,总是抱着点悲天悯人的态度,于是把小狐狸抱回来上了药,寻思着找一处僻静的山林里放生。
雪雨蹲在一旁看他动作,手里捏了一把玫瑰味的瓜子,慢悠悠地嗑着,然后轻蔑地挑挑眼睛,拿了佩剑转身就走了。
于是两人也不同行,就这样一前一后错开,隔着一个城镇的距离前进,每到一个地方,雪雨会在山神庙的香台下插三枚瓜子为记,狐狸把那玫瑰味嗅得熟了,就总闻着她留的记号打转。
从那时起,小江就有了个奇怪的习惯,偷偷地观察雪雨沿途留下的生活痕迹,有时是谭香居用来包蝴蝶酥的油纸,有时是一点尚未燃尽的胭脂朱砂。总之夜深人静时,他就会独自想象,雪雨或颦或笑,和那些不为外人道的小动作。
他甚至觉得,背着自己的时候,雪雨更像个年轻的姑娘,收敛了一副冷漠刻薄的样子,对世俗里的一切充满了好奇。有时路过卖胭脂水粉的小摊贩,她甚至会驻足多看两眼,小心地学周围的少女那样,往自己身上脸上比划。
当然,这些少年时隐秘的心思,对于当时的小江来说,无疑是种痛苦的折磨,他恨雪雨是岳龙轩的女儿,恨她冷漠无情,却又难以自抑地去窥探她。他有时甚至会加快脚程,沿路跟着,远远地去看雪雨一路上的行动。
后来,连那狐狸也学得乖了,窝在小江衣襟里不作声,雪雨习惯在溪边浣洗梳妆,于是这一人一狐便在一旁的树上看她,很有些默契。
那时两人起争执,多半是为了岳龙轩,雪雨是从小敬畏父亲的,出生入死,全心依赖的就是他那点微薄的赏识。小江有时见她杀了人,坐在一旁擦匕首上的污血,就会冷嘲热讽地说:“只要门主一声令下,你倒还真把自己当个杀人工具了。”
雪雨转了脸看他,冷淡地挑一挑眉毛道:“这话若说给门主听,便是有九条命也不够你死。”
小江心里也是气结,只直直地看向她,眼神复杂又悲悯。
后来的记忆就有些凌乱了,因为那也并不是两人花前月下的年月,当时的天门已是称霸一方的杀手组织,势力朝着东南边蔓延,杀伤了不少武当点苍弟子,于是这两派掌门便集结了六大派的人马沿途剿杀。
这一年两人正奉了岳龙轩之命,来泉州暗杀盐合会会长程万宠。盐合会是不二庄在东南沿海的私产,晒海盐搞私贩,为宇文普赚了不少银两,而岳龙轩在西南采盐,这便与不二庄生了嫌隙,因此要小江去取程万宠性命。
小江立刻将这消息通知了赵应奇,为了断岳龙轩财路,要他派人援救盐合会,一方面却又和雪雨携了天门人马,自凤凰山出发,去泉州执行暗杀任务。
两人一路和六大派的人纠缠,小江有意泄漏行藏,折损了不少天门的人马,等到了泉州地界,随行的手下死的死、散的散,就只剩下他和雪雨二人。
雪雨对此倒是毫不在意,她自小惯了与小江同行,其他天门弟子在她眼中不过参差草芥,是一群可有可无的废物而已。
火苗把枯木烧得噼啪作响,在雪雨苍白的皮肤上笼罩了一层温暖柔和的光,她拿了匕首在火上炙烤,动作轻柔。小江抱剑坐在一旁,望着废屋黑洞洞的门口,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后却是雪雨忍不住,淡淡地开了口,口气仿佛闲话家常:“这几个不怕死的,跟了我们一路,究竟准备什么时候现身?”
她话音刚落,窗外便传来咔啦一声轻响,两名年轻男女飞身而入,手里拿了兵器,轻功极佳,样貌过人。这两人倒也不是别人,正是青城派的胡仲与赵沅儿。
二人此时倚背而立,眼眶皆是微红,想必这一路见着小江屠杀了不少六大派门人,又惊又怒,若不是赵应奇再三嘱咐,只怕半路上就要起冲突了。
比之胡仲,赵沅儿就更是悲怆难耐,柔肠寸断,背地里不知哭了多少次,直将一双凤眼熬得惨红。她只记得少年时光里,小江是个温柔和煦的人,白剑青衫,一派风流,又怎会突然变作了眼前这个冷面黑心,杀人如麻之人?
茅屋荒废良久,极是狭窄阴暗,四人针锋相对各怀心思,当即就打斗起来。胡仲这时见了赵沅儿泫然欲泣的模样,更是邪火万丈,剑尖一抖就挥至小江面前,瞬间连出了十三剑,逼得小江跃上了房梁,抽出朗月剑回身去抵挡。
雪雨与这二人都交过手,自然不会猜到小江与他俩的渊源,依她的性子,心里还不由得想:这青城派的赵沅儿当真难缠,怎么人前一副哭哭啼啼的柔弱模样,却怎么也杀不死?
两人当下都是起了杀心的,即刻缠作一处,只听得兵刃交接作响,眨眼间就来回拆了几十招。雪雨使的是长剑,废屋里狭窄,眼看是施展不开,便纵身飞了出去,拿言语引了赵沅儿出屋。
两人在屋后的断岩上打得难分难解,雪雨心狠,没几下便将赵沅儿的镰刀打落,伸手捏住那纤细的脖颈,三分力道就教赵沅儿胀红了眼,两行清泪沿着面颊落下。
不知怎地,她这般模样,倒让雪雨突然记起了青城山上的一幕往事,她从未经历过这样强烈的情绪,于是歪了头盯着瞧赵沅儿的眼,奇怪地问:“我两次见你,你总为他哭个不停,可曾让他多牵挂你半分?”
她说这话时,倒是不做他想,但就这点单纯言语,反倒是让赵沅儿入了魔怔,顿时泪流满面,胡乱抓了袖里的暗器来丢,口中嘶哑地哭道:“若不是你们这些天门的恶魔,他,他与我又何至于此!”
那便是小江第一次见雪雨着了天蛾的道,赵沅儿极怒之下吹出三枚带毒的竹管,断岩上顿时绿烟弥漫,香气缭绕。蜂拥而至的毒蛾将雪雨的身形淹没,她急忙挥剑去挡,却还是吸入不少剧毒花粉,一时间胸肺里翻搅,犹如火烧。
赵沅儿趁乱挣脱了钳制,立马乘胜去追,反手拔了自己发间的长簪,用作武器飞快刺向雪雨的颈间。
眼见雪雨被天蛾困住,无暇避开这致命一击,小江只觉得心口一紧,一时间也来不及思考什么正邪对错,下重手将胡仲击开,飞身过去揽了雪雨的身子,转身替她硬挨了赵沅儿一针。
赵沅儿那一刺是下了死手的,发簪没入血肉两寸有余,这个举动不仅震惊了胡仲与赵沅儿,更吓坏了他怀中的雪雨,她不可思议地瞪着小江,仿佛从来就不认得眼前这人。
那时她苍白的容颜由在眼前,小江还是忍不住伸手,撩了她鬓间的乱发在耳后,眼色里流露出些许少见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