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尾》夜离薇

4、最后一个前女友

　　余子琛已经注意那个女孩子五天了。
　　今天查房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也许出于怕冷，她在病号服的外面又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头发用一根薄荷绿的橡皮筋绑起来，床底还放了一双杏色的平底鞋。
　　四处打量了一下，余子琛的视线最后停在了对方摊在床头柜的酒红色笔记本上。她用的是蓝紫色水笔，字体小而工整，写到横折钩时，会将那一个勾圆圆地弯上去。余子琛才看了第一行，“那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一天，更糟的是，我还没有忘记……”，就听见主治医生说：“那么，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不对就按铃叫护士。”

　　余子琛只有和别的医师一起退出病房。
　　从病历上，他得知那个女孩叫做叶开眉，一个会笑的名字。可惜，他从来没见过她眉开眼笑，就连嘴角只往上翘起一点点的微笑也没有。
　　一个全身上下充满色彩的女孩子，又长得那么漂亮，却没有笑容。她到底想忘记些什么？
　　余子琛拿原子笔戳戳桌面，忍不住好奇起来。

　　隔天上午，一等查房结束，他大摇大摆地又走回去，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
　　真是，意图昭然若揭，连路过的小护士都捂住嘴巴偷笑。
　　叶开眉看他一眼，说道：“很好，谢谢你，医生。”
　　跟对待三十七岁，有了老婆孩子，衬衫领子已经不再那么笔挺的主治医生一点也没有两样。这简直比无视余子琛还要叫他难受。
　　他索性单刀直入：“那么，你跟我聊聊心事吧。”
　　叶开眉又看他一眼，这次多了一点无奈，像在看学弟，男孩子，一只不听话的小狗，总之是一切幼稚的事物：“医生，我不是故事书，不能满足你的阅读欲。”
　　“嘘，我不是医生，我叫余子琛。”
　　“医生，我今天感觉很累。”
　　余子琛点一点头，将手插在袋里，转身离去：“那么，好好休息吧，有事打一三九七七七五五四二一。”

　　第二天中午，他又来了，这次可不是空手，提了满满一大袋子的烧烤，坐在叶开眉旁边，就那么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叶开眉等他吃到第六串烤羊肉，终于忍不住说：“我以为医生都在职工食堂吃饭。”
　　余子琛摊摊手，嘴唇油光光的，样子居然有点可爱：“没办法，上次这么一袋拿过去，一分钟不到，剩下一堆烧烤签给我。”他说着把一只烧鸡翅膀放在叶开眉面前，“来，别客气，分你一个总比分他们一帮好。”
　　叶开眉提醒他：“医生，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是因为胃溃疡住院的。”
　　“啊，是吗？我忘了，真对不起。”余子琛肃然，把那只烧鸡翅膀连同剩下的半袋烧烤收起来，把两碗鱼片粥端端正正地摆在折叠桌上，“那么，我陪你吃这个。”
　　碗是家常用的粗瓷白碗，勺子不长不短，不大不小，舀起来的粥刚刚好够一口喝完，叶开眉真正佩服他的本事。
　　末了，余子琛把两只空碗收起来，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叶开眉想一想，说：“鸡汤面吧。”

　　两个人从此早中晚餐都在一起吃饭。来换点滴的小护士给她调一调枕头的位置，羡慕地问叶开眉：“叶小姐，我们半个医院的女孩子都在追他呢，你有什么秘诀？”
　　叶开眉说：“什么也不做。”
　　小护士感慨地说：“我明白了，半个医院的女孩子，都没有你漂亮。”
　　叶开眉想友好地笑笑，但，她主管微笑的那十七根脸部肌肉好像常年不用的管道，同时失效，没有一根肯挪动一下。

　　傍晚余子琛提着一个三层的保温饭盒进来，颇有点自得地说：“他们都说我追到你了。”
　　叶开眉不说话，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余子琛忽然泄气：“干嘛，说说都不行。”他把菜一样一样地放到桌上，有清蒸鲢鱼，火腿鸡蛋羹，青菜豆腐汤，还有两碗白生生的米饭。
　　叶开眉看着这桌整整齐齐的饭菜，突然很想把它们全都掀到地上去。
　　而她也就真的这么做了。

　　余子琛动了动眉毛。
　　这是叶开眉第一次见到他不笑的样子，奇怪的是，他不笑反而比笑起来好看，威风凛凛，英俊不可方物，让人迫不及待地想要讨好。
　　然后他说：“医院的洗衣房在一楼，把被子和床单拿过去，自己洗干净。还有地面，全部打扫一遍，明天早上我来检查，这两件事没有做完，你别想出院。”

　　背靠着嗡嗡运作的洗衣机，叶开眉想了想，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一经接通，她就说：“我有一个前男友。”
　　余子琛那把声音不咸不淡的：“人人都有一个前男友。”
　　叶开眉苦笑：“可是我的这个前男友，特别地，嗯，特别地好。”
　　这下，余子琛不说话了。
　　像普天下的男男女女一样，他老大不服气地想：岂有此理，他要是真的好，你怎么会离开他。
　　“是真的好。他对我非常体贴，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打一个电话，他就算在柬埔寨和尼泊尔也会赶回来。——别问我为什么不说更远一点的地方，因为他没去过。”
　　“他会做一点粤菜，一点马来菜，星期天自己下厨。没事做的时候，他比较喜欢在家看看电影，可是如果我想出去走走，他也会很愿意，他知道很多漂亮的地方，人不会太多，有一两间有特色的小馆子。”
　　“他有两个酒窝，六块腹肌，一个潜水证，一个网球比赛的冠军奖杯，还有一辆黑色的沃尔沃。他的衬衫领子总是干干净净的，就像新的一样。”
　　余子琛满怀恶意地说：“不过，他有一个连菜都要教你怎么洗的母亲，还有两三个漂亮的女朋友。”
　　叶开眉失笑：“你想到哪里去了，伯母是个小学教师，人很和气，非常受小朋友们的欢迎。他虽然前女友多了一点，可是绝不是什么三心二意的人。”
　　“他有心理疾病，你跟别的男人多说一句话，他两天不会理你。”
　　“没有这回事。”
　　“他一喝醉就开始打你。”
　　“余子琛！”
　　“他阳痿。”

　　叶开眉几乎是叹息着说：“余子琛，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余子琛活了二十九岁，最恨的就是别人跟他说这句话。偏偏怕什么来什么，从出生到现在，他至少已经听过这句话两百九十次：“那好，你告诉我，你是用多成熟的理由跟他分手的？”
　　“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理由。”
　　“我跟他分手，只不过因为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他抽烟、喝得烂醉、挂我电话、推掉我的约会、让我给他打扫房间，甚至是因为吃醋对别的男人吹胡子瞪眼的样子。”
　　“他是一个称职的男朋友，可是，他的称职不是因为害怕失去我，而是害怕失去男朋友这个职业。”
　　“是，这样下去，我可以得到一个称职的老公，一个称职的父亲，只要我说一句话，他就可以成为随便一个称职的什么……这种生活很好，没什么可挑剔的，可是，叫我这样过一辈子，我也做不到。”

　　余子琛沉默着，又动了动眉毛。不知道是谁说的，不太成熟的男人，直觉一般都很敏锐：“不对，事情不止是这样。失去这样一个男人，你不会那么伤心。”
　　叶开眉愣了一下，轻轻地笑了起来。她想起有一天，气象台挂十号风球，她接到袁任的电话，穿高跟鞋和薄薄的短裙出门赴约，中途下起大雨，到了地方，已经淋得透湿，袁任把西装外套脱下来，盖在她头上，两个人一起去买热气腾腾的姜撞奶……然后，一切都过去了，最终改变他的是另外一个人。
　　她说：“是，上次我去买橡胶雨靴，经过他公司附近的那间麦当劳，看见他和一个女孩子在那里说话，他笑得很开心，白衬衫上沾了一块番茄酱。”

　　余子琛在电话那头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呿，这不是很好，他找到新生活，你也不用再难过了。喂，你明天出院，要不要去庆祝一下？我知道有一家电影院，专门放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前的片，适合你吧，看完电影，我们可以去水族馆逛逛，那里有只海豹，蠢得要死，我去了那么多次，他还是认不出我……”
　　洗衣机的工作完成了，发出三声尖锐的鸣叫。叶开眉握住手机，静静地听余子琛说下去，三月份的晴天，阳光真好，外面挨挨挤挤，开了一路禾雀花。

作者有话说

　　小学的时候，我是用黑笔写字的，后来上了初中，有个同学用蓝笔写字，我觉得好玩，就也开始用蓝笔写字，一用就用到现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