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开黑车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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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我有一个女朋友……”
半夜十多十一点，其他同事都下班殆尽，公司的茶水间里，施小卿搬把椅子，坐着听老板的感情史，已成惯例。
今天讲到的是他第十七个女朋友，个头娇小，担任图书管理员，老板帮她把一本《希区柯克短篇故事集》从最高层的架子拿下来后，坐在长满霉斑的硬木椅子上，耐心地等了五个小时，直到交班结束，这才问人家：“去隔壁喝杯咖啡好吗？”
咖啡、红茶和电影院特售的梅子可乐都各喝了三杯，图书管理员答应做他的女朋友。
对方长得漂亮，又很会说话，难得的是会做一手正宗的客家菜，老板至今不能忘记在她家吃过的酿豆腐。
谁知，交往没有两个月，女孩子约他出来，一见面就道歉，说她并没有真的喜欢上他，之所以应允他的追求，是因为前男友和她分手时，曾衷心希望，她能跟一个身体健康的人在一起。
现在前男友手术在即，她想回去陪伴他。
“就这样，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照相馆的玻璃墙上，穿一件鱼尾裙的婚纱。说得公平点，那个坐轮椅的男孩子确实比我好看。”
袁任说完，向后靠在圆椅子矮矮的靠背上，心平气和地叹出一口气来。
啊，这就结束了？施小卿把吃到一半的鱼皮花生盖好，有点意犹未尽地起身：“谢谢老板，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袁任也站起来，像往常一样问她：“送你回家？”
施小卿像往常一样回答：“不用了，老板再见！”
袁任并没有多做坚持。
施小卿知道，这是因为她家就住在对面的大楼，回家只需要穿过一条灯光明亮的马路，五十米外还有一个派出所，安全一点也不是问题。
往下的电梯间里，只有施小卿一个人，放松地用高跟鞋尖踢踢地板，像所有正在暗恋一个人的女孩子一样，她想起第一次听到袁任说起前女友的情景。
那天她家断网，只好用公司的电脑追电视剧，中途口渴，想去茶水间找点什么来喝，一打开门，就看见一个黑魆魆的人影坐在那里。
施小卿静静地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握住那只削得尖尖的铅笔：“保险柜在大厅里，那盆金钱榕的旁边，密码是八一一零二九，我什么也没看见，现在马上就走。”
那个黑魆魆的人影动了动，好像要扑上来，恶狠狠地捅她个十七八刀。施小卿头皮发麻，正想夺路而逃，啪的一声，电灯大亮，老板袁任挑高眉毛，有点好笑地看她：
“施小卿，你就是这么保护公司财产的？”
施小卿赔笑：“老板，这个月的工资都发完了，里面就只有材料，我这也是合理利用情报，想给公司的保险柜省点修理费啊……老板，您渴不渴，要不要喝点咖啡？”
她手脚快，已经把两杯咖啡都做好了，袁任的那杯加了小小一匙炼奶，香气扑鼻，实在很有吸引力。
袁任却没有接。
他不接，施小卿也不敢说话，只有定定地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很久，咖啡上的热气都要消失了，袁任这才轻轻地问了一句话，要不是施小卿耳朵接得快，这句话肯定会掉在地上，溶解在地毯的纤维里。
他说：“施小卿，你……有没有时间？”
那天晚上，施小卿认识了袁任的第一个女朋友。
说实话，施小卿并不相信这段故事。也许真的有人会在交往两年后的情人节不动声色地对男友说，对不起，我们分手吧。以后你若再找女朋友，请不要忘记她的生日，她母亲的生日，以及在她的生日送她巧克力和花。还有，银灰色运动鞋不适合你，下次不妨试试棕色。——可是有哪个十六岁的女孩子会这么做吗？施小卿自己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因为同桌扔到她头发上的一只螳螂嚎啕大哭的哦？
不过，她还是很愿意听袁任说话的。毕竟，每个女孩子都曾经有过一个总裁梦啊！而且，袁任的公司没有跨国，车子也不是玛莎拉蒂和劳斯莱斯，比一般的总裁和蔼可亲多了。
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第二天，她又在公司捱到了十点。打开茶水间的门，袁任果然就在里面，桌子上放的那杯咖啡喝得只剩一个浅底。
自来熟地摆上从家里带来的柠檬塔和芝士咸饼干，施小卿一边站到咖啡机前，一边催他：“老板，你还有前女友吗？”
袁任的第二个女朋友没什么特色，不过也跟他交往了三年。施小卿唯一还记得的部分，就是对方分手时向袁任说的话：“别再送我巧克力了！在一起这么久，你连我对巧克力过敏都不知道吗？”
就这样，施小卿旁观了袁任的一场又一场恋爱，似乎每一个女朋友离开他时，都会对他有点忠告，袁任一一照做，却不能逃脱被下一个女友分手的命运。故事听得多了，施小卿也会想，为什么，人可以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理由就跟另一个人分手？手都分了，为什么还要指出对方的不是，令他觉得自己是需要改过的那一方？
施小卿有点可怜袁任。她决定明晚给他做一份酒心巧克力。
“上个月，她跟我分手了。”
听到这一句，施小卿开始觉得有点不妙了。
袁任没有提到她的名字，没有说她是做什么的，身高多少，有什么样的兴趣爱好，可是施小卿听得出来，他在怀念她，从她下巴上的一颗小痣，歪了一个角的格子雨伞，最喜欢穿的一条蓝色牛仔裤，到她每次都列得长长的、让他去买的购物清单，一点一点，都被袁任提了起来。
袁任口才很好，讲起前面的十七个前女友，都风趣可爱，会让施小卿笑出声来。但今天他讲得很慢，不时地顿一顿，就像一个人给刚刚弄出来的伤口涂上碘酒，棉棒碰到创面，肌肉血淋淋地吃痛，忍不住要瑟缩一下。
施小卿想，她的对手，原来等在这里。
袁任继续往下说：“那一天，是星期天，她要做葱爆鸡丁，没有葱，让我去买葱，我买了葱回来，她又说酱油用完了，我要去买酱油，她突然很生气……把厨房里能打翻的东西都打翻了。”
“她问我，为什么从来不生气的？为什么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连一点不耐烦的表情都没有？为什么我有事给她送花，没事也给她送花，还知道她讨厌玫瑰，专门买那种进口的大波斯菊？为什么我从来不在她面前说脏话、打喷嚏、剔牙，西装裤永远都烫得笔挺？”
“她说我就像一个三好学生，把男朋友当成一张卷子来做，所有的题目都答对，一定要别人给我一百分。她说我……很可怕。她不能想象自己要和我这种人过一辈子。”
半晌，施小卿拿起一块酒心巧克力放进嘴里：“哦。”
袁任哭笑不得：“施小卿，你好歹也安慰我一下。”
施小卿嚼嚼，嗯，味道不错，再来一颗。
“我干嘛安慰你？她要是不甩你，我还有机会？”
有那么一个瞬间，袁任是被吓到了。不知所措地盯着门口的饮水机看了一会，最后他想到一个比较合理的可能，拿出老板的派头叫道：“施小卿！”
“干嘛？你他妈的以为我在开玩笑的对不对？”
施小卿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草，要不是喜欢你，谁三更半夜有家不回，听你跟你前女友去年圣诞节在哪家餐厅吃饭？”
“袁任，从第一天开始我就想跟你说了。”
“你他妈的干嘛要记她的生日、她妈的生日、还要在她生日送花跟巧克力给她？她哪天生日是不会自己告诉你？想要巧克力跟花是不会自己去买？”
她从他的第一个前女友开始数落，咬牙切齿，掷地有声，一直念到最后一个前女友：“你不生她气也是缺点了？非要家暴才满意？我要是喜欢一个人……我要是喜欢一个人，才不管他会不会在我面前说脏话、打喷嚏、剔牙，西装裤有没有烫得笔挺——反正最后还不是要脱下来？！”
“你连这些货色都摆在心里念念不忘，干嘛就是不跟我交往？我施小卿哪里比不上她们？”
“你……你以前又没说过。”
袁任被她骂得整个人都缩在圆椅子里，好像打碎了花瓶的小男孩，有点不安、又有点内疚地看她。
“那我现在不是说了吗？！”
施小卿气得要死，握在手里的巧克力被捏成黏糊糊的一块，香槟沿着手指缝滴下来，淌到裙子上，晕出一块深色的酒渍。
袁任看看桌上的纸巾抽，拿了两张，想给她擦一下，却被施小卿一把打掉了。
不容拒绝地，施小卿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袁任，我做你女朋友，要不要？”
她的手上还沾着黏糊糊的巧克力和香槟，现在转移到了他手上来，香甜的液体顺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指缝，流在他笔挺的西装裤上，变成一块该被扣分的酒渍，和施小卿裙子上的那块遥相呼应，好像什么情侣之间才会有的特殊印记。
“十，九，八，七，六——”
“要。”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开黑车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