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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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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是和小叔的初次见面。
追忆当年一面掀起心中涟漪万千。
他早知小叔是不同于别人的。
只是,不知道小叔还记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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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天寒地冻的冬日,阴冷却尚未飘雪的清晨。
“真是可怜啊……”
“这个家就这么完了呀……”
天气寒冷,能一直在火盆边上真是不错,荀攸想。
进进出出的人群中,见过的和没见过的面孔都有,在眼前交替更迭。
家里还从没像这样热闹过。
他忙着对来客一一还礼,然后默默听着他们口中重复的说辞。
和他们说话只能感到阵阵彻骨的寒意。明知道他们说得在理,丝毫没有恶意。
火盆里的火像一团怪物,不停地吞噬着父母平日常用的物件。
怪物的胃口真不小。
前三天的夜里,还吞噬了父母和五名家丁。
现在把他们平日常用之物也送到怪物的肚子里去吧。免得他们想用的时候记挂。
怪物的肚子怎么填都填不饱……
不知父母是否会偶尔记挂起自己,如果自己探入火中,是不是就能再次见到他们?
那个不见星月的夜晚,荀攸家大半个宅子都被烧毁,深夜被吵醒的荀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里的火苗把屋子照得比白天还要亮,四周奔逃哀嚎乱成一片。
地狱,也不过如此。
三天以来,他未曾合眼。
守灵之后,办理丧事。一闭上眼,就能见到那天夜里的那团火。
恐怕这只怪物不会放过自己,迟早都会来索命的。
讽刺的是,如今供他取暖的却唯有眼前的火。
反正是去和父母团聚,他丝毫不觉恐惧,轻勾嘴角。
“那活下来荀家公子真奇怪,竟然一滴眼泪都没留!”
“谁说不是呢,应对自如,哪有这样的孩子!”
长辈们让荀攸歇息,他端着点心到后院,给前来吊唁的亲友孩子们送去。一路上穿过被烧得残破不堪的回廊,隐隐听到人们的议论声。
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他握紧手中的盘子,大步继续走着,那些嚼舌根的人们看到他,尴尬地假装东张西望,他却从容自然地行注目之礼。
“我真的看到了!那灵堂里的孩子非但没哭,还在笑!在笑!”
“难道死的不是他的生身父母?莫非……那把火是他放的?”
他停住脚步。原来小孩子们也一样。
幼稚的口吻却似更锋利的刀,无需打磨直刺要害。
怎么就活下来了呢?那天夜里的火苗为什么单单遗落了他?
一起被烧死的话,就不用面对父母的尸首,也不用面对现在眼前的一切。
“没有凭据,岂容妄言揣测!”
一声同样幼稚的声音响起,还一本正经地模仿大人的口气。
他循声望去,那是陈家公子正冲上前跟发话的年龄稍长的少年理论。陈家公子虽然比那少年矮一个头,但气势上毫不输人。他的身后还跟着个帮手,只是那个小帮手比陈家公子还矮。
“你们可知道这场火是如何熄灭的?”
小帮手不慌不忙地问道。
在场的孩子们皆是一愣。
“方才我听劫后余生的家丁们议论,多亏了他们口中的少爷临危不惧,从容立断地吩咐他们自救,这场火才得以平息。如若不然,照那夜的风向,整个宅子甚至左右邻家都难以避免灾祸。”那小孩子有模有样地背着双手,俨然一派夫子相,接着说,“你们却在此恶语诋毁,还不如不要踏入我们荀家大门!”
还是本家……
那几个嚼舌根的孩子自觉难堪,此时荀攸一副不明就里的神情,上前笑着劝他们来吃点心。
突然被教训了一顿,又逢事主出现,孩子们霎时安互相看来看去,大气都不敢呼。
只有那个说得振振有词的小矮个儿冲上去,荀攸还以为他要吃点心,没想到竟是冲着自己而来。
“明明……明明很难过,为何还笑得出来呢?为何……”
两只小手死命抓着他。
荀攸万分莫名:“你从哪里看出来我很难过?”
“眼睛。”
荀攸顿感好奇,蹲下身,与荀彧平视,他不晓得此时自己的眼中藏着些什么被眼前的孩子识破。
“只有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难道说自己一直在骗人?怎么别人都骗得过,偏偏骗不过你?
无比清澈的眼睛在面前盈着泪光,闪闪地令人心疼。
“其实我真的不难过,也许我很快就会到父母的身边。所以我不难过。”荀攸抱着荀彧,笑着在他的耳边轻语。
“救得了别人,却没能救出父母……”
小手摸上荀攸的嘴角,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继续轻声言语。
“这里的笑容是假的,没有流泪的眼睛却一直在哭……”
“我哪有?”荀攸急切地叫道。
只是虚假的面具已经出现裂痕,然后无法挽回的裂纹不停地延长,裂开、裂开,直至全部崩碎。
“我哪有我哪有我哪有!”脑中辩驳的词句连不成句,有什么滚烫的液体在脸上胡乱纵横。
“来!”
眼前的孩子敞开双臂,不由分说抱荀攸入怀,袖管覆挡住周围一切。
“哭就哭个痛快,没有人能看见!”
他本没有泪。他本已无家。
刹那邂逅,天地之间,他竟寻得一处安宁。
几句轻描淡写,勾出压抑在心底的悲痛。深埋的情感决堤,奔腾而出的泪水令自己吃惊。
那夜,父母的屋子已经火光冲天。如果让所有逃出来的家丁们先去救父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是他并没有这么做。火势、风向、家丁们脸上的惊魂未定,无一不在提醒他,此举乃是以卵击石,他不能让家丁们去冒这个险。他吩咐家丁们火速前去风下口的厢房施救,人刚被救出,火就烧瘫了整间房。然后,敲响一切能够敲打出声的东西,引来更多人前来救援。
在他冷静吩咐下人的同时,他早早就预见了父母的死亡,所以他的悲伤无以复加。
他跪在孩子的面前失声痛哭。
“彧儿——彧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先前聚在一起的孩子们早已散开,远处传来长辈的呼唤声。
“马上就来——”
荀彧轻抚怀中轻颤的荀攸。
再次抬起头的荀攸脸上挂满泪痕,眼中却已一片清明。
如果可以,他不愿离开荀彧的怀抱。
“一样的……”陈家公子在旁边喃喃自语,“你们俩的颜色……竟然如出一辙!”
荀彧笑着说:“荀家的英雄能救小家,将来如若国家有难,定也是能救国难的!能和他一样,实则我的荣幸!”
“失礼……”哽咽着的喉咙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
荀彧点点头,和陈群一起离开。
荀家,还有这样的孩子……
几经打听,荀攸才知道“这样的孩子”竟然是自己的叔叔。
那天何止是失礼,无论从年纪还是辈分来看,他都感到无比羞愧,却从不后悔。
多亏小叔,让那时的悲伤终究只停留在了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