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魏倾天下志节铭》冷烛幽幽

1、小叔

　　小叔是名副其实的小叔。

　　虽说长幼有序，辈分却不能乱，荀家八龙之子，皆是荀攸的叔。就算他整整比荀彧年长六岁，在辈分算来仍是侄辈。

　　小叔又不是小叔。

　　荀彧有三位堂兄和两位阿兄，往后头算还有三位堂弟，理应是他的六叔。

　　是小叔让他这么称呼的。

　　因父母早亡，他少年时曾寄住于本家各处。荀家人虽都是同宗亲戚，处处以礼相待，但长住下去难免发生摩擦产生矛盾。荀攸深深理解这点，所以每处停留的时间自己牢牢把控。除了专心读书外，不愿白吃白喝的他，常常在府邸中帮忙做些杂活。荀家属名门望族，照理说无论哪家多养一个闲人都不是什么难事，但寄人篱下的他全然没有长住的打算。因为每踏入一方宅院，他就已经开始盘算起离开的时日。

　　不能太短，他想族人都记得有他这么个人。虽然只是渺小的存在，只是身形单薄的少年郎，但是他希冀将来能够有一天扬名天下，成为本族的骄傲。

　　不能太长，他从不溜须拍马，不愿找所谓的靠山。他觉得不能依附别人而活，也不愿与府邸中的任何派系扯上瓜葛。不能停留太久，因为一旦日子飞转，在某个地方待久了，在某些人的身边待久了，难免会有羁绊，到时候想走也没那么简单。

　　荀攸把控得一向很精准。在人们赏识他的才华记住他的名字之后，在人们熟悉与他相处之前。他总会提出个理所当然的理由，然后不带丝毫迷惘地离开。

　　当他漂泊到荀彧家中，荀彧的父亲荀绲不让他做杂货，而他还是坚持要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于是荀绲便让他学业之余帮忙辅导暂住于家中的三个小侄子的功课。荀攸欣然接受，却未想到这实则是件真正的麻烦事。

　　功课本身不难，荀家小龙们个个聪颖过人，只是聪明有时用不对地方。

　　“今天不学了！哪有天天侄子逼着叔叔写字儿的！”

　　荀绲的侄子自然是荀攸的叔辈。

　　三个小娃娃毕恭毕敬了没几天，转而把笔一扔。

　　“而且也不是我们的先生，哪有资格教我们学问啊！”

　　荀攸气往心里憋，晓得跟他们说理也是白搭。

　　“不如帮叔叔们把先生布置的作业写了吧！哈哈哈……”

　　明天就请辞这份工作吧，说自己才疏学浅，去院子劈柴洗碗也无所谓。

　　突然，清脆的声音琅琅飘入耳中。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穿戴整洁五官精致的少年推门而入，看起来十一二岁的模样。

　　“我问你们呢，下一句是什么？”

　　三个小娃娃答不上来，轻声唤道：“……阿兄！”

　　“还是请您好好教导我这几个堂弟吧！”少年深作一揖。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正是。”抬起头，少年的眼神流露敬佩。

　　“阿兄，何必如此客气，他可是我们的大侄子呢！”小娃娃们撅起嘴嘟囔着向少年抱怨。

　　“把刚刚你们答不上来的罚抄二十遍！若抄不好，我就去告诉你们的爹！”

　　小娃娃们吃了瘪，只得埋头苦写。

　　荀攸呆站在原地。

　　“这么说，阁下就是荀攸？我听爹称赞过你啊。方才唐突，还望见谅。”少年说起话来有板有眼，“我是家中的幺子，单名一个‘彧’字。先生本来怀疑堂弟们这几天的功课是我教的，我还以为他们开窍了呢，便转来这里看看，原来是你！”

　　“叔叔谬赞……”

　　少年微微一笑，突然上前拉住他的袖子。

　　“走！我带你去看看刚开的莲花！”

　　袖子被拉扯着，荀攸不得不加快脚步，后来看到的莲花什么样子，他完全不记得，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全是少年天真烂漫的笑容。

　　他回过神，必须要谢谢眼前的少年。

　　于是生硬地刚叫出口，就又被少年打断。

　　“辈分无法改变，但毕竟我的年纪比你小，听着别扭……不如叫‘小叔’吧，听起来也亲切些。待我俩弱冠之后，便以字相称，可好？”

　　辗转多处，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愣愣地看着身旁这位眼睛水润光盈，唇红齿白的粉嫩少年。

　　每到一处，他不怕冷眼，不怕孤寂。他只怕一旦日子飞转，必会有所留恋。不能太长，不能太短，对于停留时间的把控他一向相当精准。

　　但是，他却没有把不用时间酝酿的羁绊计算在内。他怎么知道会有这般例外？原来竟是存在这样的人，从一见面便能印到心底，如一盏暖暖的明灯驱散内心所有的灰暗。

　　他当面还是没能好好叫上一声，却在夜里做梦都在呼唤。

　　小叔小叔小叔……

　　醒来时夜色尚浓，他顿时感到无比地空虚与疲惫。

　　不知月光是否也洒进小叔的寝屋？

　　那是第一次，他不愿去计算离开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