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4、第五十章 知北游来结天伦 ...
-
太元十一年，二月。
云朗风清，水暖竹开。
张椒和左欣然一行人泛舟于伊水之上，静心自在，不必言语，却已与天地通达。
如今荆州的云梦泽渐已干涸，只留一条一丈宽的浅水可供小船来往两地。
昔者楚王在云梦泽见白鱼跃舟，乃得灭吴；汉高祖梦游云梦泽，得斩韩信。
但江州的彭泽湖却已渐渐扩散开来，足以与洞庭湖一较高下。听得当今大晋天子因其姐鄱阳公主封地于此，准备将其改成鄱阳湖。
其实这世间之事，兴废自有定数。
当时执着，如今想来，不过为他人做嫁衣裳，却又何必执着？
行舟至一半时，忽然翻起涛涛黄波，远处烟雾弥漫，根本望不到渡头。
却在这风紧浪急之刻，自那迷雾里传出一声呼喝：“渡客莫慌，老夫来也。”
果见迷雾渐寂，冲出来一叶小舟，虽被波涛打得左摇右晃，撑船的人却始终能掌住方向，不被那浪头打翻回去。
这老者白须垂胸，但却精神矍铄，大笑声居然能生生把浪头拍船声压将下去，道：“对面的可是人称神仙眷侣的东洛神，中谪仙？”
张椒与左欣然相视一笑，他便应道：“贫道便是，老丈何人？”
老者大声道：“老夫是此间艄公，一时黄河聚水于此。我知神仙眷侣神通，自然能安然渡过。但你们周围那一干人等，却恐怕要沦为水中鱼虾腹中之物。”
左欣然不明所以，道：“老丈莫非是想载他们过去？”
艄公撑篙直立船头，江风吹得他白须霍霍飘荡，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道：“洛神不愧是洛神，生于斯洛水，不该结于洛水。老夫有一问，谪仙若能答上，自当渡他们过去。”
张椒不答，伸手示意。
艄公将竹篙挥舞一圈，忽然指向那阴霾苍穹，道：“天下皆曰你是得道之士，自然可解‘道’了。道在宇宙，不知又在宇宙何处？”
浪花这一刻越来越急，生起了一个个大小漩涡，急的撑船的寇谦之三人大声呼喝，但却尽被掩住，只是张嘴，哪里能传出去？
张椒却面色平静，缓缓道：“道不在宇宙。”
他的声音不大，又被如惊雷炸响的波涛盖住，只有身边的左欣然听到。
那艄公却冷笑一声，道：“不在宇宙，却又在何处？”
这句话说完，自家船只好端端的，一道小浪却打将上来，往他脚下扑了一船头的水藻，甚至还多了一只大虾。
张椒伸出两指，半空虚空而下，那只巴掌大小的虾已被他生生吸了上来，夹在手里，道：“在虾鳖。”
艄公皱了皱鼻子，道：“如何这般卑微？”
张椒左手一揽，湿漉漉水藻已挂在他左臂，继续道：“在蒹葭。”
艄公嚣张神色松弛下来，但还是鄙视道：“更不堪了。”
张椒随手一抛，将大虾扔进江里，砸得噗通一声，而后伸手一吸，将艄公的竹篙硬生生抓在自己手里，道：“在蓬蒿。”
艄公终于变了颜色，长啸一声，身后迷雾将他身子渐渐包裹，看不见面目，而张椒的小船周围却刮起疾风骤雨，大浪阴云扑面而至，打得船身颠簸起伏，闪得周围的几个人都险些坠下水去。
他却仍面不改色，执道礼道：“道不在宇宙，而在屎溺。”
这句念完，所有人都感觉眼前一花，片刻之间，云朗风清，周围的阴霾大浪俱已消失不见，水波又复平静，
王镇恶不可置信地道：“我方才是在做梦么？”
昙邕却隐隐察觉到什么，道：“那艄公莫非乃精灵所化？”
张椒不答，看向左欣然，左欣然莞尔一笑，道：“此公是伊水河伯。”
苻宏扯了扯被打湿的袖子，道：“世间神佛，莫非真有？”
慧远本来在中间一直沉默，直到这一刻才开口道：“神佛皆乃世人念力所成，信则有，不信则无。”
觉贤三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瓮声道：“求佛不如求己。”
寇谦之忽看向张椒，插嘴道：“师父，你所答之话，采自庄子《知北游》罢？”
张椒一笑，只点头，不语。
苻宏忽然拍了拍脑袋，道：“张老弟，你那龙虎山太过清净，我是不喜。听得你二徒陶渊明大有诗才，还在谢咏絮之上，我不若去江陵城寻他。”
张椒颔首表示同意，寇谦之也道：“师父，跟你回龙虎山，总归是无忧无惧，不如我在嵩山，一人潜修来得好，过了岸，我便去嵩山。”
他道：“你是北方道官，天下之大，随你自在。日后拓跋珪气运兴时，你当助他一平北方，使黎民少受涂炭之苦。”
寇谦之道：“南方呢？”
他道：“南方谢幼度早已留好人选，为师准备派你二师弟陶渊明佐其平定，待数百年后，没了胡汉之别，这天下，自当一统。”
慧远笑道：“如此说来，谪仙可谓功耀千秋了？”
张椒不答反问道：“世间功过对错，又有几人能够说清？”
众人环视一圈，哈哈大笑，只有王镇恶不明所以地摸着脑袋。
一路下豫州、荆州、湘州、江州，众人分作三路告别。
寇谦之、王淡真、王镇恶去了江陵城，释慧远、释昙邕、觉贤三藏去了庐山。
张椒和左欣然回到了龙虎山，六月左欣然刚诞下一子，便得知金陵城的王大令王献之亡故了。
王献之从十年前因拒婚而烫伤自己脚踝，七年前郗道茂亡故那一刻，他其实早无存活的念头，扬州十贤一下子全来了，为他奔丧。
除了他自己。
他五哥王徽之本来和他一起卧病，也顾不得病躯，坐在他灵床上，唤仆人取来王献之最爱的琴，准备自己抚琴，让桓伊唱挽歌祭奠王献之，然而他怎么调那琴音都调不好，于是怒从心起，一把将琴摔作两半，道：“子敬子敬，人琴俱亡！”
没过几个月，他便也去世了。
昔日天下第一高僧佛图澄四大弟子之末的支法汰也于这年病逝，他的弟子昙一接掌灵隐寺寺主。
太元十二年。
司马曜立自己的儿子司马德宗为太子，后来为晋安帝。
太元十三年。
四十六岁的谢玄，昔日的封胡羯末只剩他一个，他三叔又已亡故，心早有死志，三年前是一路从会稽坐牛车赶来奔丧的，他自己也无疾而终。
失去修为的孙泰本来被司马道子保护着，后来他却想杀司马道子，事情败露，反被人家所杀。
扬州十贤一下子死了三个，张椒虽然感伤，但却无可奈何，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之循环，而孙泰过江之后就是寒门，被那些士族歧视了数十年，想杀司马道子也是情理之中。
此时却根据四大高僧，又评了四大高道，是那：正一道谪仙张德馨、北方道官太平真君寇谦之，南方道官长生人孙恩，灵宝道丹王葛巢甫，五斗米道倒占了三个。
太元十七年。
他的结义大哥朱序，继承谢玄遗志，在北方大败西燕慕容永，报了刘牢之被慕容垂击败之仇。
太元二十一年。
钟妖儿果然杀了司马曜，好笑的是是因为他喝醉了酒，嫌弃那早已化名‘张贵人’的钟妖儿年老色衰，酒后戏言，被张贵人直接用被子闷死了。
第二年，他儿子司马德宗为他上宗号孝武帝，自己则改年号为隆安。
孙恩于此时为报叔仇，自号长生人，结众数十万，起义反晋，声势浩大，震动晋朝。
此时南方早已大乱，荆州桓玄、江州殷仲堪、广州杨佺期，偏偏把持朝政的是昏庸的司马道子父子，北府兵刘牢之和何谦又互相争权，外忧内患不断，后来刘牢之掌北府兵大权。
卫将军王恭于此时聚众响应，但刘牢之叛变，其他几家也各自被毁盟约，事泄被司马道子所杀，桓玄得以坐大，刘裕横空出世，统一北府，麾下有新北府诸将：王镇恶、檀道济、沈林子等众，平桓玄之乱、孙恩徒弟卢循之乱，一路北伐，灭了后秦，建立刘宋。
而北方拓跋珪的北魏经三代征战，终定北方，寇谦之乃出嵩山，去佐北魏，自言革除三张伪法，传诵《老君音诵诫经》，大兴道教。
隆安元年。
三月十五的天元大会之后，张椒和左欣然悄悄聚集了几个治头大祭酒，将教位传给才十岁的儿子张回，二人则泛舟又到了芦溪河上。
告别之后，他和左欣然泛舟于芦溪河上，张椒撑船，小船顺着清风缓缓向西流去，一直到西方夕阳升起，在水面洒下一片淡红余晖。
两人对望一眼，都感觉对美景的无限怅望，张椒更是摸出来那杆白色的玉笛，轻轻悠悠吹奏起久未吹奏的《凤求凰》来，笛音虽仍哀怅，但却自有一股排云直上的神力。
左欣然也不自觉吟起来他新近所作，非诗非词的一个东西。
门外白芦溪，往来船舶栖，渔火燃起江水急。初见如玄女，素心起涟漪，十方一动舞剑器。
同赴敌营隙，荣归朝堂里，今作云烟抿笑意。一生沧浪起，怎把你来敌？奏笛一曲叙传奇。
笛声混着吟诗声，随着芦溪河的溪水，缓缓流淌进碧波百千里的彭泽湖，又注入滚滚长江水，绕过金陵城，最终汇入东海。
…………………………………………
太元八年。
一月。
积雪未散。
张椒醒来时，就看见那凄冷又布满雾霾的天。
他坐起身来，便看到周遭一片银白色未散的积雪，远处旱仙岩上一株千年古松也显得意兴索然，他摸了摸手里的酒葫芦，里面的石花霸王醉早已凉透，他却不管不顾，一口饮完。
他抹了抹嘴，又看了看身边石棺里的左欣然，她的眉目依旧是那般无可挑剔，只是往常鲜红的嘴唇，如今却苍白如雪，就连单薄的身子，也和这天，和这酒，和这石棺一般冰冷。
他握紧了左欣然没有温度的手，而后合上了石棺的盖。
石棺中，除了漆黑和窒息，没有其他感觉。
他一脚蹬出，整个石棺便从万丈深渊中坠去，周遭有深深云雾，终于看不真切。
作者有话说
第374章 第五十章 知北游来结天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