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时明月》清馨1

18、第 18 章

　　重阳节，九月九。
　　黍离坐在自己的医馆内看着长安城中静寂的热闹，心中戚戚。去年她还有小家伙在身边，可今日却只能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呆呆地看着外面全家出游的景象。
　　小家伙她捧着一件小孩儿的衣裳，一针一线地缝着，可眼眶总是湿湿的，无法看清手中的丝线。
　　“大夫！”一名男子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满脸惊慌地冲进了医馆，眼睛还在四处寻找传说中的神医。 “快救救我弟弟！”
　　呼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念，黍离渣眨眨眼放下了快要完工的衣物，快步走了出去。“先将人放到屋里。”
　　整洁干净，黍离抿着唇将人推了出去，“你在这里站着。”黍离指了指屋边的小椅子，“说说你弟弟是怎么伤的。”
　　那男子焦急忙慌的，坐又坐不下，只能一边说一边在院子里转圈。“我弟弟是登高的时候为了救小主子被带下山的。”一说到这儿，他就满眼的悔恨。若不是他私心想要弟弟出去玩儿，也不会害得他成了小主子的替身摔下山。“都是我”
　　黍离在屋子里查看了一番小孩儿的情况，又听了男子的话，两相比较，自然有了结论。黍离处理完小孩身上的伤之后，掀开了一角垂帘，见他懊恼地将头埋入腿间，只能摇摇头说出了真相。“只怕这孩子不是不小心摔下去的。”
　　“什么？！”男子本就一直关注着屋里的动静，一听黍离的话惊得猛然抬头。“大夫您说什么？”
　　黍离见他这般，除了摇头也没别的可说的。“你弟弟没事了。不过最好还是别回去了。要不然下一次我未必救得了你弟弟。”这话倒是真的，她又不是神，怎么可能救得了一个被人故意谋害的孩子。尤其是这个孩子她还不熟悉。
　　“谢谢大夫。”男子倒是不为难她。沉着脸道了谢，“不知我弟弟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他现在没空关心别的，就算是有人现在就要杀了他也不会让他皱眉。
　　黍离也不是烂好心的人，见他虽然穿着仆人的衣服，可眼神清明倒是一般人不曾有过的璀璨。此子定不是池中物。
　　“若是可以还是在这儿呆上几天养好了伤再说以后。”她倒不介意做一回顺水人情。“你放心，你有三天的时间去准备一切，这三天我可以保证你弟弟安然无恙。”
　　“多谢。”男子对着她行了一礼，毕恭毕敬。
　　黍离不理会男子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救完了人就坐在自己的屋子里继续之前的事情。小家伙的衣服不能放下。
　　长乐宫内，太皇太后在阿娇的服侍下用着刘彻孝敬来的香茗。眼神迷离，不知在想什么。
　　阿娇本就不是个存得住话的人，见最敬爱的外祖母发愣，不免有些不高兴。嘟了嘟嘴,“皇祖母，您到底什么时候”
　　太皇太后好笑地拍了拍她的柔荑，“莫不是外祖母的阿娇心急了？不过是个宫外的女子，有什么可担心的。”自家人自家知道。刘彻虽然风流好色，可还是有些分寸的。对于一个医女，不可能真的用心，不过是被阿娇的步步紧逼弄得烦了，想要换个口味罢了。
　　“外祖母！”说不成，只能撒娇了。阿娇知道她的外祖母喜欢这一套，故而一直没有改变过。她可没有窦氏的好心态。之前的卫子夫比起这个医女身份低得更多，陛下还不是宠得没边了。她可受不了阿彻在别的女人枕边。
　　“太皇太后。”随身侍女恭敬地行了一礼，“梁亚已到。”
　　“宣。”窦氏坐正，让阿娇退居一旁避开侍卫。
　　“皇祖母！”阿娇如何肯，她早就想要知道那个被刘彻藏得深深的医女到底是怎么样的，值得他如此花费心思。
　　窦氏虽然疼爱阿娇，可这件事情不好让她插手，要不然本就紧张的夫妻关系又要雪上加霜，她舍不得外孙女伤心。这件事情就让她这个老太婆做恶人就罢了。“进去。”
　　见她这般，阿娇只能不情不愿地进了内间。哼！外祖母又要避开她，她还不能偷听吗？阿娇美眸一转，靠在了屏风后面。
　　窦氏何等精明怎会猜不到阿娇的动作，她是看不见可她耳朵可没聋。招了侍女俯在耳边吩咐一番，才让等在殿外的梁亚觐见。
　　“太皇太后大安。”梁亚行了大礼才在殿下开始回禀自己得到的所有信息。“那医女名唤黍离。来历不明，只查到是平阳公主名下的一个奴仆所救。在酒舍内做了几个月的厨子后便离开了。之后她便穿上男装在长安定居。一般认识的人都以为黍离是男子，所以那些百姓都尊称她先生。那名医女一直以男装示人，就住在西市。之前有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跟在身边，对外宣称是主仆。”
　　“陛下可是经常去？”
　　毫无波澜的声音让梁亚身形一颤，“陛下倒是常去，不过每次都是在医舍里修养，并未与那医女有何”梁亚隐晦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太皇太后说道，“陛下似乎对这个女子很是怜惜。”
　　“哦？”窦氏挑了挑眉。对于这个答案她并不满意。
　　说实话作为男子的他对于黍离也是很尊敬的。毕竟黍离手中救人无数，他虽然为皇家卖命，可也是活生生的人。“臣惶恐。”
　　见他诚惶诚恐，窦氏便让他退下。
　　“外祖母！”阿娇本就耐不住，见人退了便快步前行。
　　她成婚多年却无一子，孩子早就成了她心头的一块重石，现在听见那个女人身边竟然有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不管那个孩子与刘彻有何关系，她都容不下这个女人的存在了！
　　窦氏拍拍她的手抚慰她道：“急什么!莫忘了自己的身份。那女人在宫外便是自由身，进了宫的才是那笼中雀。”
　　阿娇气愤难耐，但也知道外祖母说的是实话，只能团坐一旁。
　　忙完了一整天的刘彻难得躺在寝殿中看着房顶发呆。皇帝难为本就正常，可他也太过艰难。有着太皇太后在上面压着，又有国舅不安分地乱蹦，实在让他头疼。前几日见了姑姑馆陶公主的禁脔，真真是让他无言以对，却只能硬着头皮笑。
　　“陛下。”成林站在围帐外唤他，“禁卫军来报，太皇太后宣召黍离进宫侍疾。”
　　“什么！”刘彻猛然跃起，脸色剧变。
　　他从不奢望自己的行踪可以瞒过后宫的那几位老大，却没想到竟然隐忍不发直至今日。“可知原因？”
　　“民间传说黍离医术高明可生死人肉白骨。太皇太后眼疾发作痛苦不堪，只得求助于宫外神医。”
　　这话连他都不信！成林暗自撇撇嘴。他做了那么多年的总管，自然知道皇后的性子，太皇太后又宠爱她向来有求必应。只怕这位让陛下魂牵梦绕的黍离姑娘命不久矣啊！
　　刘彻从不担心有人能够害了黍离的命，他担心的是黍离一旦反抗不知后宫会变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这天下会发生什么。
　　阻拦还是不阻拦？刘彻呆坐在床沿上，神情变幻莫测。
　　“宣太医。”片刻之后他有了决断，直接躺回了床上。既然不知后果，那就索性做得更绝一些，不知前因。
　　“诺。”
　　禁卫军亲自出动，这让西市的那些平民百姓都有些惶惶不安，躲在家中不敢出门。不过当他们看着禁卫军一路直通黍离的医舍，大家都有些提心吊胆。毕竟在这里大家都曾受过黍离的恩惠。
　　“开门！”医舍的门被敲得咚咚直响，仿佛下一刻便要被破开一个大洞一般。“快开门！”
　　久等不及，禁卫军只能破门而入，却发现整个医馆只有一个受伤的孩子躺在暖炕上，再无伊人踪影。
　　“伍长，没人在。”
　　搜遍了整个医舍连鬼影子都没有，只有一块布帛，上面交代了主人的行踪，可这还不如没有。
　　伍长拿着布帛脸色阴沉，却也做不了其他。他不是傻子，对于这个医舍主人的身份心知肚明也不能拿医舍出气，只能忍了！
　　“你们散开去找找。”他必须尽快回宫复命，要不然陈阿娇发飙又要让他倒霉了。有这么一个身份尊贵的妹妹真不是什么好事！
　　“诺。”
　　不提其他，黍离此刻正在终南山上的家中，对着那高高在上的男子，低眉顺眼不敢有丝毫不敬。她不怕死，可她怕小不点有事。
　　男子永远是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坐在一旁看着院中的风景。似乎面前活生生的佳人比不上院中那一朵野花来得有吸引力。
　　“可是还不愿意？”男子捧起茶盏，看着里面的清水，微微一笑却是令天地变色。可惜黍离一直低着头错过了那难得的美景。
　　“黍离不敢。”黍离的手一颤，尽量压制自己的情绪。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可怕，故而不敢反抗。因为小家伙在他手中。
　　“近段时间吾无事，便在这儿歇歇。”其实他也会累，只是这重担在他一人身上，推不得卸不了，只能担着。现在好不容易碰上千年难得的休息日，整个世界平安无事也不需要他紧迫盯人，那么自然也该他休养生息了。“小家伙喜欢这儿。”
　　“是。”
　　男子饮下清水，化身小家伙坐在那儿。黍离看着那熟悉的面庞泪水浸湿了她的眼眶。明明知道那不是她的小家伙，可是那熟悉的眉眼都让她无法自持，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将他抱在怀中。
　　男子微微挑眉却没有推开黍离，甚至还推波助澜抹去了黍离之前的记忆，只当自己是小家伙便好。或许他可以在这一年中体验一下让小家伙舍弃神位甘愿化作精怪的那一份感动。
　　“小家伙！”黍离不知所以，可她知道她心心念念的小家伙在她面前，在她的怀中！“主人再也不会放开你了！”她好想念小家伙，想念他的顽皮，想念他的贴心，所有的所有，都是小家伙。
　　“吾名百鬼。”男子挣扎着出了她的怀抱，面色严肃地说道，“百鬼为姓，此乃吾之天职。”
　　“还天职！”黍离哭笑不得地看着装作一本正经的小家伙，好气又好笑地说道，“那之前是哪个胆小鬼见了人家的影子吓得哇哇直叫，赖在我怀里死活不肯一个人睡的？”
　　其实她知道小家伙的名字，可是自从小家伙跟随她之后，便再也没有用过自己的名字，久到她都快忘记了她整日抱在怀里的小家伙曾经是为了作为那么一位存在而被创造出来的。
　　“小家伙，我们就两个人简简单单地活着好不好？”黍离满含期待地看着他，“神君的吩咐我们一起完成，可是能不能不分开我们？只要和小家伙在一起，我便什么都不在乎了。”
　　百鬼抿抿唇，这个女人太聪明了。“可以考虑。”说完就背过身子，跑到花丛中打起了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