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椒在隔壁》叁十酒

34、车站

　　叶钊盯着手机上显示的名字看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默默地挂断。
　　这会儿他实在是没什么力气再跟人说话聊天了。
　　他就想静静。
　　过了没两秒钟，陆西卓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
　　青年有点儿动摇，又看了看手机，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接了电话：“怎么了？”
　　“怎么挂电话？”男人的声音还是平日里那股不温不火的低沉劲儿，衬着外面的雪景听起来像杯热牛奶，让人觉得挺舒服。
　　“啊……”叶钊皱眉挠挠头发，胡乱编了个理由，“没，刚才一着急摁错了。怎么，找我有什么事儿？”
　　陆西卓似乎是沉吟了一下，轻描淡写道：“没事。”
　　青年重新俯身趴在桌子上，脑袋底下垫了个胳膊，侧头躺着，然后把手机颤颤巍巍的搭在侧脸上，腾出手来转了转面前的咖啡杯。
　　他听见男人的话之后愣了一下，勉强开着玩笑道：“没事儿你突然打电话过来，昨晚咱俩不是刚打过电话么，你这么关心我我多不好意思的。”
　　说完还自个儿乐了两声。
　　“就打电话问问你。”陆西卓的声音里似乎带着点儿不明显的尴尬，挺难得。
　　青年一琢磨就明白了他说这“问问”是什么意思。
　　他重新坐起身来握着手机，侧头看着窗外渐渐停下来的雪，落寞的垂下眼睛，有些敷衍的开口：“还问问，这大过年的我还能有什么事儿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陆西卓打断了。
　　男人很利落的问了一句：“你在外面？”
　　叶钊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的“啊”了一声。
　　“我听到背景音乐。”声音非常肯定，而且确实也很有道理的样子。
　　他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还没组织好语言，就听到男人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很温和的声线，似乎还带着点儿安慰，有点儿像暗色的天鹅绒。
　　“叶钊，你还好吧？”
　　青年又重新趴回桌子上，他估计在别人看来肯定觉得他这么一会儿趴下一会儿坐起来特别神经病，大过年的跑快餐店里活动脊椎。
　　“……其实吧，不是特别好。”他压下有胸腔里点儿汹涌的憋屈，带着点儿笑意懒洋洋的回了一句，突然就升起了点儿倾诉欲。
　　之前跟叶梓没有多说，是不想让他姐操心。说多了保不齐她明天回娘家就要跟家里那位皇太后开火，搞得整个年都过得乌烟瘴气的。
　　但是陆西卓这个人啊，实在是让人觉得莫名其妙的特别有安全感。
　　搞不好是因为长得帅。
　　“你这个听力可以啊，我这会儿还真在外面，组织应该把你上交听电报去。”叶钊笑了笑。
　　他实在不想把这个事儿说的特悲惨，他一个大老爷们儿，顶天立地的大总攻，把自己说的跟小白菜似的也太不合适了。
　　电话那头没什么动静，但是叶钊这个倾诉的小开关“吧嗒”拧开了，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关不上，他伸手把电话换了个耳朵：“我跟你长话短说叙述一下现在这个情况啊。”
　　“我之前高中毕业跟我爸妈交代了一下自个儿不喜欢姑娘的事儿，当时也是太年轻头脑一热什么都往外秃噜，我爸还能好点儿，我妈看我的小眼神儿就跟看阶级敌人似的，到现在为止都这样。”
　　他稍微回味了一下，感觉自己对小老太太这个形容挺到位，笑笑喝了口咖啡，这会儿温度降下来之后咖啡显得更甜了。
　　“结果我妈今天打算拉我出去，让我跟个姑娘认识认识，培养培养深刻的革命友情，你说这……”
　　“唉，我也是没话说。然后就闹得不太好，我这会儿在外边儿待着呢，回B市的巴士都停了，就剩一趟六点多的了。”
　　想用玩笑劲儿把这故事叙述完实在是有点费劲，叶钊的声音到后来还是不由自主的低落了下去，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叹了口气：“这还有四个多钟头呢。”
　　“我这年过的也真是……要是写篇作文，题目就叫‘记一次难忘的大年初一’得了。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儿呗。”外面的雪突然又变大了，叶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冲着电话笑了两声，“幸亏你这会儿你打电话过来，我还能拉着你倾诉几句，不然我都怕自己等会儿憋的自爆了。”
　　电话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他仔细听了一会儿没听出什么名堂，于是眨巴眨巴眼睛问了一声：“陆西卓？”
　　电话里的男人“嗯”了一声。
　　他又笑了笑：“之前挂你电话，其实是心情不太好不想说话来着……不过现在跟你说会儿话好像能好一点儿了。”
　　然后陆西卓又是“嗯”了一声。
　　这位好汉简直能靠这一个字儿走天下。
　　乱七八糟说了一大堆之后，叶钊反而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觉得扯着人家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抱怨“我惨啊我命苦”的自个儿实在是傻逼的可以，想了半天干巴巴的加了一句：“谢谢啊。”
　　对着陆西卓单方面倾诉了一会儿效果确实还不错，最起码叶钊没刚才那会儿总想老泪纵横的哭一会儿的感觉了。
　　平时也没觉得四个钟头有多难熬，叶钊挂了电话之后刷微博刷到手机没电，找了个插座给手机充上电，又去点餐台给自己选了点儿吃的填饱肚子，才过了俩钟头多一刻钟。
　　店里人不多，挺大一个餐厅，稀稀拉拉来了又走撑死不超过二十个，叶钊透过窗户往外看，他在这儿都坐了大半个下午了，外边儿没什么车也没什么人，还一片银装素裹的，实在冷清的太到位了。
　　大家现在估计都乐乐呵呵的在家里过年吧。
　　叶钊叹了一口气，把餐盘上的广告纸抽过来，一边叠着飞机一边低声跟着背景音乐哼哼“财神来敲我家门，娃娃来点灯”。
　　他的手机正在隔壁那张桌子上充电，结果又有电话打进来。
　　今天还整的挺忙。
　　青年端着手里叠了一半的纸飞机绕到隔壁桌看了一眼，居然还是陆西卓。
　　叶钊简直乐了，不知道这人究竟是几个意思，俩小时一个电话查岗是怎么的。
　　一点儿都不符合他高贵冷艳的定位。
　　他刚接到电话还没来得及“喂”一声，就听到男人言简意赅的问了句：“你在哪儿？”
　　“我在外面啊，刚才不是给你说过了么？”叶钊被问得莫名其妙，愣愣的回了一句。
　　陆西卓淡淡的解释了一句：“我现在在Q市汽车站，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青年整个人僵在原地，懵了好一会儿在前言不搭后语的胡乱说了一句：“可是……我已经买过汽车票了啊。”
　　“你在哪儿？”男人也没生气，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叶钊傻了吧唧的报了快餐店名字，然后就听见电话里传来忙音。
　　他举着电话傻了半分钟，等反应过来之后赶紧七手八脚的把手机和充电器拔下来，胡乱塞进包里，一路小跑的冲出餐厅往门口看。
　　刚左右看了两眼，就见到白色的宝马X5在冰天雪地里，跟个白马王子似的披荆斩棘来到了他面前。
　　青年从刚才接到电话直到现在为止都有点儿没反应过来，直到陆西卓从驾驶席走下来，站在X5旁边，冲他轻轻的招了招手。
　　男人穿着黑色的大衣，英俊的面孔在白茫茫的背景里帅的特别人神共愤。
　　叶钊直愣愣的看了陆西卓一会儿，憋了两天的眼泪跟开闸放洪似的唰的涌了出来。
　　他迅速别开头使劲儿眨了眨眼睛，把马上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硬生生眨了回去，胸腔里不停翻滚的那股委屈逼得他别开头，没敢往陆西卓的方向看。
　　男人走到他面前，微微低下头：“怎么？”
　　叶钊摇了摇头，没吭声，他估计自己只要一开口，绝对是眼泪先二话不说的蹿出来。
　　他听见男人在他耳边轻轻的叹了一声，然后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这怀抱温柔又安全。
　　暖和的让人落下泪来。
　　叶钊犹豫了两秒，伸手环抱到男人腰间，埋下头，眼泪迅速渗进对方黑色的大衣里。
　　陆西卓像是哄小孩儿似的在他背上拍了拍，还低声在他耳边一连说了好几声“没事，没事”。
　　快餐店面向街面的是一大圈儿透明落地玻璃，叶钊估计现在店里边儿为数不多的十来个大姑娘小伙子正目瞪口呆的看着俩大老爷们儿在大街上抱成一团儿，现场演了一段《蓝色生死恋》。
　　这他娘的绝对丢人丢大发了。
　　抱三秒也是抱抱三分钟也是抱，他破罐子破摔的收紧胳膊，又往陆西卓怀里凑了凑，然后把脸上的泪痕在他外套的肩膀上来来回回蹭干净。
　　“上车么？”陆西卓把胳膊松开了一点，低声问了一句。
　　叶钊慢吞吞的撒开手，把手塞回自个儿的大衣兜里，做了几次心理建设都没好意思抬头看陆西卓的眼睛，只好看着脚尖点点头，“嗯”了一声。
　　男人轻轻拽着他的手腕走回停在路边的X5旁，青年一路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然后绕过车头默默坐进了副驾驶。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陆西卓开着广播，里边儿播的是听不懂歌词儿的英文歌，女孩儿唱得，挺好听。
　　叶钊刚坐进车里的时候还留着点儿跟他妈闹翻之后又郁闷又憋屈的缓冲带，没多久就被车里暖呼呼的空调风吹没了，满脑子只剩下大写的尴尬。
　　每次都等事后才觉得尴尬，他这也是没救了。
　　他缩在副驾驶座位的一角，脑袋抵着凉飕飕的车玻璃，回忆了一下刚才见到陆西卓之后突然涌出来的那股肝肠寸断的委屈劲儿，简直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委屈什么玩意儿。
　　而且居然还抱着人家哭，就是不知道陆西卓这件儿外套是不是干洗的，反正刚才那串儿没有半斤也有二两的眼泪全擦他衣服上了。
　　叶钊琢磨着琢磨着就特别想扭头看一眼陆西卓，但是又有点儿不好意思，于是暗搓搓的别着脑袋从方向盘右边的液晶屏幕反光上偷偷瞄了男人一眼。
　　这一眼还没怎么瞄清楚，他就跟做贼似的把头扭了回去，结果等了一会儿没忍住，又瞄了一眼。
　　他估摸着自己这个二逼劲儿回去得赶紧吃药治治。
　　等上了高速之后，叶钊实在是有点儿憋不住，于是开口问了一句：“那个，陆西卓，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他刚才哭完之后就没说话，这会儿猛地开口嗓音挺别致，跟被人虐待过似的，带着点儿沙哑的小颤音儿。
　　青年赶紧清了清嗓子，重新问了一遍。
　　陆西卓稍微偏了偏头看了他一下，然后重新转向前方，淡淡道：“总不能真的让你一个人等到六点。”
　　叶钊听着这话简直感动的一塌糊涂，觉得这人虽然外表看上去冷冰冰的特别高岭之花，没想到内里儿是这么一颗红亮的心。
　　要不是见到陆西卓这会儿俩手都摁在方向盘上，他这会儿都能上去一把攥住男人的手先摇个五分钟。
　　他翘起唇角笑了起来，还晃了晃腿：“那我这待遇真是太好了。”
　　说完之后又有点儿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这一趟来回四个多钟头呢，真对不起，你这大年初一净跑路上了。”
　　驾驶席上的男人也微微笑了笑：“没事。”
　　“我这得是上辈子积了多大德才能认识你啊。”叶钊看着前面迎着车飘来的雪花感慨了一句，觉得有点儿热，伸手把外套脱了扔到后座。
　　他稍微安静下来遣词造句了一会儿，然后才再次开口：“陆西卓，今天真是……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该怎么谢谢你，真的。”
　　“我今儿中午从家里出来的时候那个心情……特别悲壮，迎着雪花往小区外边儿走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差说一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没个完了。” 叶钊这会儿把中午的事儿说出来，倒也没觉得有多难受了。
　　“本来我自个儿缓缓也没什么，我姐还非得打电话来问问。还好后来跟你打了会儿电话能好点儿，结果你还专门跑了一趟，” 他自顾自兴致挺高的说了一会儿，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我之后请你吃饭怎么样，要不然我欠你欠大发了。”
　　陆西卓转过头来，黝黑的眼睛显得特别深邃，他沉沉看了叶钊一眼，然后轻描淡写的说了句：“就欠着吧。”
　　青年没明白为什么要“就欠着吧”，但是还是条件反射乖乖应了一声：“哦。”
　　安静了没两分钟他又开口道：“你今天这个新春温暖送的太及时了，害的我当街抱着你哭的稀里哗啦的，实在是太丢人了。”
　　他本来是自个儿说着玩儿，也没指望陆西卓能说什么，撑死来个“嗯”算作表示自个儿在听。
　　没想到身边的男人突然伸手过来在他发顶上抚了抚，轻声说了句“没关系”。
　　叶钊懵了一会儿，觉得五脏六腑里不知道从哪儿烧出来一把火，腾的一下把自个儿脸都点着了。
　　他呆愣愣的等着陆西卓把手重新收回去放到方向盘上，然后悄悄往一边儿挪了挪，暗搓搓的把一边儿脸颊贴到车玻璃上再没吭声。
　　本来打算今天把少帅从宠物医院接出来好陪自个儿过年，但是叶钊实在不好意思再使唤着陆西卓绕个路，于是他一边琢磨着自个儿回去之后干点儿什么，一边跟着男人坐电梯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还没等叶钊告个别顺便再致谢一番，陆西卓就伸手把房门打开，然后探手在叶钊外套帽子上轻轻拉了一把，把他拉到自己家门前，淡淡说了一句。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