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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三三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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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篇
沈三三与宋珂在厨房里掌管器皿,虽称不上累,可也一刻不得闲,活计纷繁琐碎的很。且不提日常用的盆碗,光一年里也用不上一次紫木盅、白玉盏等器具,就分装了几个柜子。虽主家不用,可三三她们也要定期除尘保养。每顿饭前饭后,清点炊具餐盘自不必说,遇到哪间房里用过了一时不还,三三她们还要一一记好,去取去催,到了哪房里也少不得笑脸相迎。偏宋珂是个丢三落四的性子,每每清点,总是哭丧着脸一拍脑袋,不是忘了这个便是没了那个。沈三三却是心思极细,对库中存货记得分毫不差,谁拿了什么,只要她瞧见,便不再忘的。这样一来,两人的活计倒是沈三三干了大半,宋珂只跑跑腿。两个姑娘虽性情大不相同,但日日同吃同睡,感情倒也甚是融洽
“三三姐,你说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待到晚上,两人梳洗一番,正吹了灯准备睡觉,宋珂打了个哈欠叹道。
“小丫头,什么是你的‘头’?”三三转了身子,脸对着宋珂笑问。
“三三姐,莫与我说你没想过,总不能在这宣府干上一辈子吧?我爹娘说了,宣府对下人最是体恤,说是买了身,到了一定年岁,还是能放出去的。”宋珂眨眨眼睛。
“嗯,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出去找我爹娘呀。唉,只是他们可不想我这样回家呢。娘总说,进了宣府,若是能跟上个正经主子,那才叫好哩。”宋珂转了身子,也向着三三说,“我稀里糊涂的,也不怨谁,只是你,聪明能干又输了谁?我看呀,那几个成日里耀武扬威的,哪个也及不上你!三三姐,你得想个法子,总在这厨房里烟熏火燎的算什么。”
“我奶奶还在的时候常说,庄家人夜里担心自己田里的麦子,那皇城里的皇上,则要担心这整个昭国的麦子。庄家人吃饭时梦着有金饭碗,那皇城里的皇上,捧着金饭碗却总吃不下饭。人活一世,总少不得为俗事烦忧。所以说无论做着什么,总要随心顺意,那比什么都强。”沈三三一笑说道。
宋珂似懂非懂,只顺着自己思路继续问道:“那你以后准备怎么办呢?”
“这世上并无挂我之人,也再无我牵挂之人,怎么办不行呢?”三三拍了拍宋珂的脑袋,“快睡吧,明儿一早赖床不起的准又是你。”
宋珂很快便睡熟了,沈三三也渐渐迷糊起来,似睡未睡之时,耳边又传来那笛声悠扬,三三想听个究竟,无奈眼皮打架,也自睡去。
转眼间沈三三入宣府已一月有余,与众人相处甚好。这日里忙完了早饭,才得了会闲,在库房里略坐了坐,忽见宋珂跑了进来,红着眼圈,抽抽噎噎地哭个不住。三三忙拉她过来,给她擦了泪,细问缘由,谁想宋珂的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个不停,三三越劝她哭得越是厉害,直哭了小半个时辰,才哽咽着道:“福……福才……他……他……”
沈三三见她这样子,心里大概明白了二三分。福才是大公子宣冲身旁之人,宣冲早已成家自立门户,不过常会派福才回府传话办事,那福才便也算半个宣府中人。他二十多岁年纪,人倒是机敏,只一点不好,他极好女色,又无多大胆子,就只能偷摸捡些好欺负的人,时不时的揩油捞色。想来今日他在厨房里吃了早饭,碰到宋珂一派天真烂漫之态,不知又做下什么事情。想到这里,三三眉头一皱,沉声道:“好了,哭什么?到时候人人见你这样,问了起来,你又如何答?”
“我……”宋珂抽了抽鼻子,又复哭道,“他要是再如此,那……那……我便如何是好?”
“行啦,先别想这些个,现在趁不忙你赶紧回屋中把脸洗了,打热水敷敷眼睛,莫要让人都来问你。”三三拉宋珂起身,宋珂也没旁的主意,便依她去了。
沈三三也出了库房,转到前面,正见福才迎面而来,哼着小曲,脸有得色。三三停了脚步,那福才不由得也驻足,眼光紧紧盯在她脸上不离开。三三忽地一笑,走到他身旁说了一句话,径直走了,福才不由得眉开眼笑,盯着她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盛夏的中午,宣府的后花园一丝声音也无。沈三三顺着那人工小溪走到池塘边上,见那福才早候在那里,看见三三,喜得直搓手,腆着脸道:“三三妹子,看这天热的,可你让我来,我饭都没吃就在这里候着了。”
沈三三不语,走近几步,福才见她肤光盛雪,因着天热,一张俏脸上挂着细细的汗珠,不禁欢喜更盛,凑上前去,伸手就要搭她的左肩膀。沈三三不避不闪,右手倏地拔出头上发簪,狠狠扎在福才手臂之上。福才一心想着亲近佳人,哪里料得到如此,不由痛得大叫。三三趁势靠近辐才,膝盖一顶,正顶在他的□□,福才这下痛得叫都叫不出,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张着双臂朝三三扑去,嘶嘶叫着:“你这小贱人!”,就要揪三三的头发。三三一避,福才扑了个空,差点摔倒,回过身来又叫着要打三三,三三皱眉,挺着身子挨了一下,却飞出一脚,踢在他膝盖骨之下,福才吃痛,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三三拽了他的头发,伸手就是一个耳光,冷声道:“你若不快走,我现在便喊了人来评理。”
那福才又羞又痛,自己竟莫名地被沈三三这看似弱不经风的小姑娘打了一顿,发起狠来,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揍她一顿再说,可又怕她真的就此大喊起来,自己就说也说不清楚。脑筋转了几转,狠狠瞪了她一眼,咬牙道:“小贱人,你且等着。”自己爬起来狼狈地小跑而去。
沈三三看他走远,这才呼了口气,抬步要走,忽听背后“啧啧”两声。三三一惊,回过身去,见池边树荫下有一二十三四岁的青年席地而坐,手中拿着吃剩的半张饼,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她。
“有心没胆,竟干些偷偷摸摸的勾当,就该打一顿。可惜我力气小,再撑下去怕会吃亏。”沈三三理了理头发,也不问那人是谁,说了一句便要走。
那青年站起身来,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长褂,身材高挑,脸上皮肤黑黝黝的,五官本来甚是精致,可一道疤痕从眉心连到鼻翼,乍一看有些狰狞。
“哎,那家伙我也认识,无赖得很。他叫你等着,你一个姑娘家,不怕呀?”他开口问,声音有些沙哑。
“瞧他刚才那样子,我怕他做什么?”三三回头不屑道。
那青年一笑,脸上那疤痕舒展开来,竟有一丝说不出的魅力。他瞧了瞧三三,又复说道:“他是大公子那边的人。”
“不过是大公子的人,又不是大公子。”三三见那青年好像并无恶意,也是一笑,转过身去走了。
那青年不禁一愣,摇了摇头又复坐下,咬了一口饼自言自语道:“如今的小姑娘还真了不得。”
沈三三知道宋珂胆子很小,回去后也没与她说打了福才的事情。宋珂消沉了几日,见福才并未再来找她麻烦,渐渐也将这事情忘在脑后,倒是三三,被福才打中那一拳,着实疼了许久。
“三三呀,二夫人房中前些日子要的那对玛瑙碟,你得空就去拿一下。”一日过了晌午,薛大嫂子走到沈三三身旁,随口吩咐。三三应了,顺手将手中活计放下,出门去了。
二夫人住在花园西边的院中,沈三三从花园中穿过,这日阳光甚好,有些闷热,但园中绿影憧憧,流水潺潺,刚入便感一派清凉。三三不觉放慢了脚步,四处瞧个不停,忽见碧轩亭中相对坐着一男一女,那女子十五六岁年纪,锦衣华服,与那男子谈笑甚欢。那男子看来有二十五六,手执一洒金摇扇,甚是儒雅。三三想这府里这个年纪的女子,必是大小姐宣姗,只不知那那男子又是谁。她并未在意,刚想调了目光,忽见那男子身后站着一人,却是那日坐在树荫下吃饼的青年。他穿的还是那件半旧的长褂,嘴角挂着懒散的笑容,可脸色较那日灰败,倒像是病了一般。
“哎,你,来得正好,把这都收了!”沈三三正要走,宣姗却看见了她,指着桌上茶具吩咐。三三过去,给宣姗与那男子行了礼,收了桌上杯盏,耳边听宣姗脆声道:“二哥,你多久未与我下棋?这次,我一子也不用你让,准赢了你!”三三低头又行一礼,偏头看了那青年一眼,原来他是二公子身边的人。
“你这大小姐脾气,想起什么就是什么。”二公子宣掖不以为然,语气却颇为宠腻,显是答应了妹妹的要求。
“好呀,旷子你快去拿棋盘。”宣姗拍手笑道,忽地看见正要离去的沈三三,高声道:“哎,你先别走。”
三三停了脚步,宣姗站起身来,将三三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突然道:“你笑一个我看看。”三三不明就里,只得轻扯了下嘴角。
“二哥你瞧,这丫头笑起来像谁?”宣姗冲着宣掖问。
“你又玩什么花样。”宣掖只笑笑。
“哎呀,你看她脸上的一对酒窝,笑起来倒是有点像公主呢。”宣姗走过去坐下,“看哪天把潇潇叫来,我要好好臊臊她。堂堂明华公主,竟与咱们府里的丫鬟有三分相像。”说着咯咯笑起来,也没管三三,继续与宣掖说上次他俩下棋的事情。三三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倒是那宣掖对她和声道:“你先去吧。”
沈三三将茶具送回去,又再去拿那玛瑙碟,经过花园时那三人已经不在,想是嫌外面热,回屋中去了。二夫人房中的人拿了碟子给她,还请了饮了一回茶。三三耽搁半晌,才托了那一对碟子出来。走过花园,转过后面回廊,见一人倚在柱旁,看她来了便冲她笑道:“哎,你得帮我个忙。”正是那脸上有疤的青年。
“我可不认识你。”三三脚步未停,说着就要走过去,那青年急忙拦住她,笑道:“我叫冯旷,我还知道你叫沈三三,时间紧迫,我们勉勉强强就算认识了吧。”
“你要做什么?”三三皱眉问。
“帮我找点东西包一下。”冯旷稍稍掀开自己长褂,那腰间血肉模糊地一片。
因是做工时间,厨房后面的那一排瓦房甚是安静。宋珂不在,沈三三领冯旷进了屋,让他在床边坐下,自己端了盆水来,放下问道:“干什么找我?”
冯旷此时也不再忍耐,脸上汗水滚滚而下,听三三问,还是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我知道你会帮我。”
“我们也只见过一面。”三三绞了帕子递给他。
冯旷将帕子握在手里,看着三三说:“我看人一向准。小丫头,你这里有药没有?”
“有啊,我日日留着要等哪天有人受了刀伤好给他敷。”三三面无表情道。冯旷哈地一笑,牵动伤口,不禁咧了咧嘴,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递给三三:“这药挺难弄,我想你有药我就留着下次用。”
“你有药为何不自己上?”三三没接却问。
“你看这许多血,我又少不得每日换药,换下来的脏东西往哪里藏呢?”冯旷眨眨眼说道。
“我又往哪里藏?”
“嗯……我听说你们姑娘家,月月都有葵水的是不是?”
厨房里几日后就传开了,二少爷身旁的冯旷,怕是看上了沈三三。
“三三姐,嘻嘻,你在想什么?”宋珂与三三端着碗碟回库房,她见沈三三不说话,不禁揶揄道。
“有什么好想的。”三三刚答,便听宋珂欣喜叫道:“哎呀,冯大哥来了!”冯旷冲她们点点头,伸手接了她们手中的东西笑问:“要放哪里?”
“后面库房,还有挺远的路呢!”宋珂接过话头,吐了吐舌头说,“三三姐你们去吧,我前面还烧着水,得去看看。”说着便走得无影无踪。
看四周无人,冯旷从怀中递出一个布包给三三,三三接了,与他往库房走,说道:“这是最后一天了。”
“也行,剩下的我也只有忍忍。”冯旷看着三三笑道,“怎么,受不了别人的闲话?”
“闲话传十天传半月有什么区别?只是我再帮你洗东西,可就露馅了。”三三摇头道。
“哎,你好像不太在乎旁人怎么看你,换别的姑娘,早羞得不知怎么好了。”
“说了是旁人,自与我没关系。”
“那你帮我做什么?”冯旷不由得问。
“看你还不算讨厌。”三三轻轻一笑。冯旷见她笑时双颊两个酒窝若隐若现,不禁叹道:“你这小丫头,脑子里也不知装了什么。对了,看不出你娇滴滴的样子,打架时还知道踢人膝盖。”
“我与奶奶同住,打小村里的孩子就欺负我,三岁起我就与人打架了。”
“你打得过他们?”冯旷饶有兴味地问。
“打得过的就正大光明打,打不过的就耍耍诈。”三三笑道。
“耍诈?听着可不体面。”冯旷摇头。
“他们欺负我就体面不成?”三三撇嘴道。
“姑娘家打架多不好,你不会堵了他们家里的烟窗?”冯旷正色说道。
“果然体面多了。”三三一本正经地夸。
冯旷哈哈一笑,见眼前就是库房,将东西放在桌上,转身向三三道:“不问我怎么受得伤?”
“你愿说便说。”三三无所谓道。
“那算了。”冯旷耸了耸肩膀,走出门去,头也不回地说道,“你有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我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