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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活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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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泱夜里发烧,头疼欲裂,她一遍遍喊着“阿娘”,但没人来看她。她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她快要死了。可她不能这么死...就算逃不过死亡,也不能死在鲜卑贼这里。
最后实在熬不过,昏死了过去。
万幸是第二是就有大夫来分别为她和卫仪开药,画扇喂她服过药,神智仍有些模糊,甚至以为这是在武威城。她握着画扇的手,问道:“慕湛呢?”
画扇欲哭,但身后有独孤厌在,她不敢,只好抱着卫泱,语气悲怆:“小姐一定会回家的。”
独孤厌等得厌烦,一步上前将二人分开,画扇被扔到地上,他看着卫泱,凶神恶煞:“何时画图?”
卫泱这才看清境况,咳了两声,道:“我如今连自己在什么地方都分不清了,怎么画图?”
“啪!”响亮一声,卫泱被打得整个人都偏到一边,耳里一直嗡嗡在响,她只能从独孤厌契合的嘴唇里识别他正在说着“贱人”二字。
画扇跪在独孤厌脚下,哭着求他,被独孤厌狠狠踢开,卫泱十指用力攀着床沿,挤出一丝力气:“我画...现在就画。”
独孤厌叫人将纸笔仍在她面前,她提起笔,使劲思索了一阵,道:“我还需要一张东阳城到北峰山的地形图。东阳城至北峰山,山系不断,私库就在其中一座山脉里...我得对照地图,才能确定方位。”
独孤厌拔出匕首,直抵向卫泱的脸:“虽然本将军不敢动你的身子,但你若敢拖延时间或故意耍诡计,就划破这张脸。”
“你放心,我比你更想除掉慕湛。”
都城成一座死城,四处废墟。恢弘的宫殿,空如厉鬼居身处。
百姓家人离散,命好的搭上向南逃难的船,命不好的,或淹死水中,或被烧死街头,或死于乱箭,或成俘虏。
而做官的,一日为官,便有终身不死的权利,习惯千人千面,百姓死光,也轮不到他们下地狱。
皇帝被活捉,帝党官员纷纷投降。慕湛以往与这些人同朝为官,其秉性再清楚不过。
百姓受疟疾饥荒苦,饿殍遍地,太尉府中却是歌舞笙箫,彻夜不断。
太尉刘尚举家陪同,十七岁的闺女待嫁闺中,选好的人家,要么逃难去了要么死在战乱里,他也看透往后形势,卫烆视他们帝党之人如眼中钉,若再知道他们据不抗敌,铁定不会有好下场。
论打仗,论命势,天底下还真没几个比得过慕湛。那日卫泱烧宫他也在场,那么大的火势都能被他逃出来,兴许此人当真是天命所归。
这慕湛虽脾气不好,又是胡女之子,但天下乱成这样,一切都由武力来抉择,谁还在乎他的出身?若能将女儿嫁给他,至少可保他刘家十年平安。
刘家的闺女刘其华是自幼习四书五经的官家小姐,一听闻父亲要将自己送给那个武人,哭哭啼啼了一个下午,母亲好说歹说,才肯出席晚宴见他一面。
她身在闺中,没有什么见外人的机会,更何况是军中男子,且又是个成过婚的,还是个前驸马,这混乱的身份,让她实在难以接受。一切忧虑不满终止与见他的那一面。
打仗中谁还注意修边幅,慕湛原本宽厚的下巴已经被黑色胡须覆盖,皮肤也比以前更黑更糙,但看在这些深闺里的女子眼中,这些仿佛都不存在。她们只看得到他刀刻的轮廓,深邃的眉眼,与出众的气势,这样的男人,在人群中似会发着光芒,白面小生哪个比得上他有魅力?
刘其华一瞬间转变了看法,就连刘尚的几个小妾也纷纷投去仰慕的目光。
刘尚向慕湛介绍自家闺女:“这是小女其华,十七年来一直呆在家里,单纯的很。”
刘其华躲在父亲身后娇羞地叫了声“慕将军”,听得一旁的副将高野浑身酥透。
官家女子少有生得不美的,自小就学习仪态,日常里的吃喝都与培养容颜身态有关,刘其华生了张瓜子脸,我见犹怜,身姿高挑而纤瘦,弱柳扶风,眼含秋水,不笑含情,眉似柳叶弯弯,唇若樱桃吐露。
慕湛只是瞧了一眼,便没了兴趣。
美则美,像个布偶,毫不生动。
宴罢他在庭前望月,忆起在河西时,她时常一个人盯着月亮,他明知她是想家,还非得问清楚那月亮好看在何处,她答不出,便咬她的唇,在月下狠狠要她。
“将军...”软糯的声,另他回到过去的日子,以为是她。可她从不会用这般温柔的语气叫自己...
刘其华怀里抱着一件氅,走到他跟前,递给他:“更深露重,将军小心着凉。”
他不适应与这种官家千金说话,想不到接什么,也无心与她说话,便嗯了一声。见刘其华仍守在一边,他问:“其华,是哪二字?”
“回将军,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其华。”
桃花,月亮,都比不上她半分。
见慕湛陷进了沉默,刘其华双手在宽大的袖子紧紧交织,冷汗除了一层一层,她鼓起勇气道:“我知道将军在想什么。”
“哦?我在想什么?”
“将军...将军在想公主。”
慕湛轻蔑一笑:“她年纪应该比你还小一些。你过去可认识她?”
刘其华答道:“是认识的。不过公主从小就算和丫鬟太监玩儿,也不愿意同我们一起。而且我们是念的女学,而公主,却是和世子们一起上太学。不过比起其它的公主郡主们,嘉炎公主倒是没什么架子,也从瞧不起任何人。我听说...卫府的人在第一天就南下去了通县。”
“这一年...她可有什么消息?”
刘其华停顿了一阵,说:“之前是听说过,陛下有意将公主许配给卫兖将军,谁知没多久卫兖将军就上了战场战死了。之后便没有再听到过公主音讯了。”
他一愣,卫兖并没跟他说过此事。
刘其华走后,他不禁笑出声,遇到卫泱后她口口声声说他面似恶兽,嫌他五大三粗,另他以为自己一身气概分文不值,今晚上刘尚那些小妾看他的目光,个个似饿狼一样,又有刘家千金暗送秋波,实在令他困惑,女人千种心思,比兵书还难懂。
刘其华刚走,高野便过来,不怀好意地笑:“将军果然艳福不浅,不论去何处都有仰慕者,这刘家小姐的身段和脸,生得还真是好。”
“这便叫生得好了?未免要求太低。”
高野之前守在乌坦草原上,未见过传闻中的那位公主。但听慕湛身边跟过的兄弟说,那位是百看不厌的美,但性子也是真任性。高野以为,女人还是温柔如水的好。
慕湛突然问:“那日你去卖画,赶你出去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高野仔细回想了一番,只有零星记忆:“就是一个小少年郎,鹅蛋圆脸大眼,矮个子,白面皮,生得像个娘们,脾气可不小,我还想是不是他们文人的脾气都这么臭。”
卫泱画完皇帝私库的地图,已是耗尽了所有精力。
“私库内外的地图都画出来了。”
“你仔细瞧瞧,看看有没有画错。”
卫泱用尚存的力气抬眼瞪独孤厌:“设计地宫的人是教我丹青的师傅,且地宫里面的布置正是照我当初画着玩的小画改的,我怎么会画错?”
独孤厌夺过画,眉目展开,喜道:“通知弟兄们,即刻出发!”
卫泱道:“我的病似乎又重了一些,要看大夫。你带着大夫一起去。”
独孤厌的目光已全然被地图吸引:“有一事忘了告诉公主,卫国公,也就是你父亲,不肯割地换你,现在你的价值,也只剩威胁慕湛了。”
卫泱知道独孤厌没骗她的必要,这么久,是该有南境传来的消息了。
她默默道:“土地是一国血肉,卫泱不能对不起秦国百姓。”
独孤厌带着近千俘虏浩浩荡荡沿西北的方向行往北峰山,卫泱本就病着,加之舟车劳顿与饥饿,昏迷的时间比醒的时间更多。画扇哭天不应叫地不灵,伤还未愈的卫仪被这帮畜生仍在乱葬岗,怕难生还。
卫泱清醒时对她道:“有一线生机,都要活下去。你我受了这么多苦,老天不会弃我们不管的。”
可老天瞎眼,愈是难的境况下,愈要雪上加霜。
卫泱一睡不醒,任画扇怎么叫也叫不醒。独孤厌指使士兵用水把她侥幸,仍不见起色,最后有人去试探她气息,道:“没气儿了。”
画扇听这完这句话,死活不信,紧紧抱着卫泱身体,声声唤着她。眼看要哭晕厥过去,又听独孤厌身旁的副将道:“这可是慕湛指了名要的人,若是死在我们这,恐怕他可不能就此罢休。”
独孤厌眉头拧了拧说道:“就地埋了吧,你们就当没见过这个人。”
画扇听言,喊道:“公主她还活着,她没有死!你们不准埋她...”
独孤厌听得心烦,命人强行拉走画扇,将她的口封住。
看着土地被逐渐填平,似什么事都未曾发生,独孤厌道:“前半生你也享了太多福,这样的结局是理所应当。”
一个人无论来自何处,是南是北,终究要归于这片大地。
华冢或是无名坟,究竟无区别。黄土之下,仍非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