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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府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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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鲜有你情我愿的婚姻,要不边不会有砂砾一般繁多而实在卑微的怨侣许下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期许。
这个严冬太沉重,卫泱觉得自己身上压了许多事,事压得一多,反倒什么都不管不顾,只用每日吟诗作画,寄情于笔墨。
卫兖。
她的笔画描摹不出他的轮廓,不知何时他的模样在她心里已经变得模糊。
一地纸团,令前来收拾书房的画扇觉得简直暴殄天物。
她不识几个字,但知道纸墨笔砚无一不是贵重的,而这宫里来的公主显然并不这样觉得。
画扇将她扔在地上的纸团一一收集回去,在自己的屋里展开烘干,她不懂画,但对她来说那纸上废作已堪称完美,不知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宫里来的公主自不是自己这乡野女子猜得透的。
卫泱正要将笔下新画揉成纸团扔在一旁,画扇鼓起勇气道:“夫人画的这样好,为何要扔呢?”
卫泱怔了一番,眉眼弯弯笑道:“画不出心中所想的样子就不算是好。”
画扇显然不明白卫泱的意思,卫泱察觉,搁下笔,将只勾勒了几笔山水的纸张折起收到一旁,而不再是揉成一团当垃圾扔掉。
她从匣中拿出一把空白着的纸扇,画扇不解,正想告退,卫泱抬眼轻瞥:“坐定了。”
卫泱作画注重速度,寥寥几笔便勾勒出美人形神,细节处一晕开的水墨一掩而过,反倒更添意境,落款是潇洒的春须二字,字间透出说不尽的风流意气。
画扇僵在椅子上,不敢乱动弹,直到卫泱搁笔,将刚添了美人像的折扇递给画扇:“如此才是完整的画扇呢,收好了,值大价钱的。”
画扇瞧着扇上的没人,欢喜得很,热泪溢了出来,她自一出生便做人奴隶,从没主子睁眼瞧过她,往日府里的妇人们请画师为她们画像,她都在一旁伺候着,不知有多羡慕,她从不敢奢想有生之年自己也会成为画中的人物。
画扇双膝已弯了下去:“夫人恩德奴婢不知无以为报,奴婢愿往后为夫人做牛做马。”
卫泱道:“起来说话,别动不动就下跪的,本宫自认没有这么吓人呢。往后也别做牛马了,画扇姐姐这样的可人儿做牛马才是糟蹋了。”
卫泱见她还不起来,挑着眉:“怎么,还要本宫扶你起来?”
画扇忙往起站,但没找准重心,正要朝一边跌去,还是得靠卫泱扶她。
两双含情眉眼相视,都惊于对方敛起来的美貌。
画扇从不敢这样看过卫泱,更何况是这样近地...卫泱一张小脸圆润,虽已做人妇,但她看起来还似个半大的孩子。她的眼尾微挑,眉色浓密,笑的时候可美艳,肃穆的时候可英气。
画扇想,难怪将军会痴迷上这样的女子。
“夫人真好。”她壮起胆说道。
卫泱笑道:“你觉得我好,因为这宅子里没几个好人。”
画扇忙摇头:“不是这样的,夫人真的很好,而且将军对夫人这么好,说明夫人一定是不同的。”
“本宫的舅舅是当朝圣上,父亲是当朝权臣,母亲是护国长公主,你们将军以前结识过的女子拿什么同本宫来比?”
画扇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连认错,卫泱却突然迸出笑声:“紧张什么,本宫同你说笑而已,真不知你胆小成这样是怎么在王府里活过来的。”
“夫人要是有闲情便多读一读女诫,别总是与下人厮混在一处。”
门口传来冷冽声音,画扇立即跪在地上磕头:“将军饶命,是奴婢打扰夫人清静,您您您...别怪夫人。”
慕湛阔步上前,与卫泱只有半步距离。
他伸出手在她脸上抚摸一把,好笑道:“怎么会怪夫人呢,本侯疼夫人都来不及呢。”
卫泱嫌恶地打掉他留恋自己脸颊上的手,同画扇道:“你们将军也是说笑呢,你往后可真得学聪明点,别动辄就跪,膝盖该多疼啊。”
慕湛道:“你下去吧,我要同夫人出去。”
画扇一愣,卫泱看着她:“侯爷都叫你下去了,他的话你也敢不听了”
卫泱不知慕湛要将自己带去什么地方,马车掠过热闹的街景,车厢内死寂一般。
“臣身边的族人下人都被公主收服得服服帖帖,臣真是佩服公主本事。”
“做人将心比心,待本宫好的本宫从来都记得。”
“公主以为臣对公主如何?”
卫泱温柔一笑,要多虚伪有多虚伪:“自是好得不得了。”
男人浓眉挑起:“当真?”
“假的又如何?侯爷再清楚不过,自打嫁到河西那日开始,本宫能倚靠的只有侯爷。”
他不愿再追究她是否在装可怜,即便她是假装,对他而言也是情有可原的。
毕竟他们遗弃她时是那样果决。
静默了一阵慕湛又道:“步青云说你体内的毒需靠长期调理才能清除,汤药虽苦,忍上几天便能换来长命百岁,利弊公主自己衡量的来。”
卫泱反讽:“侯爷对自己太自信,您如今是个什么身份啊?凭什么以为自己护的了我周全?您如今表面上过的安稳,实则已是四面楚歌,你在刀尖上舔血,我何尝不是走在刀尖上呢?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保我长命百岁?”
“人都有生老病死,我无法保证公主能长命百岁,但你我已是夫妻,但我慕湛多活一日,绝不让你蒙病痛之苦。”
“敢情你死了,我也就活不得了?”
她存心挑刺,言语相激,慕湛俨然已经习惯,当她是孩子脾气,一笑置之,这时最能令她安静下来的,无非缠绵一吻。
马车行到城东僻静处,已是城郊,远去闹市鼎沸人声。
眼下是一处新宅。
普通的富贵宅子,巍峨门墙,还未上扁,不知内里如何。
慕湛引卫泱入内。
宅子称不上大,但房屋精美,是花了一番大价钱的。
“打完辽东,这间院子也能住人了,公主看看格局还有什么要改的,等过完上元节就让工匠开工。”
他说起这间屋,眉间都是得意神色。卫泱被动看完每个院落每一间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她连喘息都有些犹豫。
这间新修院落,会是她的家吗?家这个字,她自入宫那天起就不再认识。
看完宅子她还有些恍惚,显得心不在焉:“找人看过风水没?我想在院里凿个池塘,夏天喂鱼赏荷花,冬天等水面结冰了还可以滑冰玩儿,多好。”
“本来东山上有座供佛的山庄,想带你去那里住,但山下就是军营,怕你嫌吵。”
她凄惨一笑:“为何非要搬出来住呢?”
他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也不知。
既然今天注定二人都要带上面具,总不能直接告诉她怕她在王府和那两兄弟勾结摆他一道?她是一颗好棋,他不能和太多人共享。
他的世界从来只有利弊。
他的借口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王府人太多,我想有自己的家。”
“若是开土凿湖坏了风水便不要了,住宅就图个风水好。”
“公主忘了我是行军之人,身上戾气重,什么都镇得住。”
卫泱嗔怨:“你是不怕,可我还想长命百岁呢,风水不顺怎么能行?”
他对这些了解的少之又少,从来都是有张床能供他安枕就是归处,哪里这么细致地活过?
他出生那天是三年里唯一的大凶之日,算命的说了,他的八字太凶,妖魔鬼怪都怕他。
除非找到八字为大吉之人与他中和一番,此生才能少些动荡。
他与这女子,原本一个是深宫里养尊处优的公主,一个是刀尖舔血的草莽将军,一个喜好吟诗作画,一个只会带兵打仗,他为满身污秽的低贱尘泥,她是高贵纯洁的无暇云朵。
辽东一战往后的路他都料好了,是生是死,是悲是喜,在与她呼吸交错间仿佛都不重要。
他这十几年的舍命搏杀,尽管只为爬上云端与她有过一段缘,配她一副吉祥八字,就此终了憾事也不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