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港之舟（歌之王子殿下、魔鬼恋人、薄樱鬼、兄弟战争）》荒伦

7、漫长的告白（琉唯）

　　当对死亡的恐惧压过了对吸血鬼的恐惧，胆小如她也会反抗。

　　无神琉辉躺在深红色地毯上，如果有人蹲下身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大小不一的点状血迹，地上还有沾血的花瓶碎片，让人很容易联想到花瓶砸在他脑袋上时的画面。

　　小森唯将双手放在平滑的水流下冲洗，等待温水冲走颤抖与麻痹。到处是发青的白色灯光，贴着透明彩色马赛克纸的小窗户没有固定好，像索命一样在风中“吱”的叫了一声，她惊悚地转头，以为他醒过来了，打算从窗口带走她。

　　她把卫生间的门锁上了，但不可能锁一辈子，吸血鬼突破这道锁是易如反掌的事，躲在这里就像是在起火时冲进电梯一样蠢。她关上水龙头，双手撑在水斗两侧，目光呆滞地注视着镜子，看到淡金色的头发上沾上了血，她打开水龙头，弯下腰，揪住头发将它们置于水流下，但已经洗不干净了，她终于哭了出来，慌张地冲出洗手间，找了一把剪刀，把沾血的头发全部剪了，碎发飘落在她的肩头与地上。

　　这回他们一定会杀死她的，一头“家畜”居然敢反抗无神家的长男，而且还用花瓶砸晕了他，就算无神琉辉放过他，他的兄弟也一定会给她点颜色看。

　　小森唯想过很多次，折磨的尽头在哪里？她一次又一次地由于贫血在学校晕倒，昏昏沉沉地走在路上，坚硬的地面像是棉花，笔直的道路扭曲变形。离开学校后，面对的又是吸血鬼无止境的索求，有时他们甚至会情不自禁地在吸血时掐住她的脖子，窒息与疼痛罩在身上，像是罩在死尸身上的白布。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死，不是他们故意杀人，而是她的身体与精神已双双濒临极限。

　　她对无神琉辉的攻击能当成正当防卫吗？她身上的淤青与伤口，怎么看也不像是自己弄出来的吧。她稍微有了些底气，倒不是真打算找警察说理去，而是先让自己心安，如果她的行为构成犯罪，那她恐怕就没力气迈开步子理直气壮地逃走了。

　　不敢带太多东西，也没时间整理，无神家另外几位吸血鬼走之前说过要晚上才回来，而眼下已夕阳西下。小森唯将储蓄卡与手机随身带，然后迅速抓了点她觉得可能用到的东西塞进小挎包里，换上运动鞋，冲出无神家。踏出门槛时，她想起了以前从逆卷家逃跑的经历，显然，其结果无一例外地失败了。她如果是个男的，估计抓回去就是一顿打。就目前为止，她还没有尝过拳打脚踢的滋味，但她觉得快了，再这样下去，距离自己被毒打也不远了。

　　小森唯有自知之明，她逃不了的，她的血液注定她无法逃离吸血鬼的索取。而且她有种预感，这次逃走被找到以后，自己的结局只会比以前更惨。什么无神家什么逆卷家，什么纯血不纯血，说到底都是一样的。她所能做的就是过一天算一天，开学以后的事情，等开学了再说。

　　跑去逆卷家寻求庇护的念头连一秒钟都不曾有过。小森唯一路狂奔，跑到附近的新干线车站，在车上用手机买好船票，根据等车时查好的路线，她一到码头就乘船，最后到了一个不怎么有人去的贫瘠小岛，住进家庭旅馆，心神不宁地睡了一晚。她在小岛上住了将近一个星期，花光所有现金，旅馆只收现金，但岛上没有任何可以取钱的地方或设备，她付不出钱，不得不用手机再次买船票，在当天黄昏离开小岛。

　　船上人少，码头人多，无神琉辉也在其中，周围的人都顾着找自己要接的人，因此没注意他头上的绷带，但小森唯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他，顿时头皮发麻。一周的修养确实让她恢复了不少元气，但在这种关头，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再逃跑，大概只能说着玩玩了。

　　小森唯识相地走到了无神琉辉的面前，她很疑惑自己该说什么，要道歉吗？可有哪位吸血鬼为他们的行为向她道过歉吗？她的委屈算什么？她生而为人的价值算什么？难道就因为她的血液比较特殊，就得沦为吸血鬼的血袋不可吗？这种问题根本不能去想，一旦开了个头就没有尾，越想越难过，而且对改变现实状况毫无帮助。

　　“走吧，回去再说。”无神琉辉注视着她苍白的脸，语气冷淡，听不出愤怒的意味，当然也不可能有亲近的感情。

　　“他们……都在吗？”小森唯攥紧拳头，如果不这么做，她的手指就会不停发抖。

　　无神琉辉淡淡地瞥她一眼：“不，不在。”

　　一路上他们没有交谈，当初小森唯怎么来的，现在就怎么原路返回。她想，要是自己爱上无神琉辉就好了，如果她对他抱有爱情，她就会心甘情愿地奉献一切，soul and blood，而不是苦不堪言地活在死亡的威胁中。开什么玩笑，她几乎要把手心掐出血，她虽然懦弱又胆小，但就算脑袋被门夹了，也没可能爱上一个带给她恐惧的吸血鬼啊。

　　他们各怀心事，回到空无一人的无神家，走到客厅。无神琉辉拉开窗帘，之后坐到沙发上。小森唯不敢坐，就站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背对阳光：“琉辉……是怎么发现我的？”

　　“血的气味。”无神琉辉闭上眼睛，似乎相当疲惫，说这句话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不是你的血，而是我的血，我追到了码头，但不知道你是乘哪艘船走的。”

　　小森唯露出苦笑，摸了摸凌乱的发梢：“那又是怎么知道我会乘那班船回去呢？”

　　无神琉辉没有回答，他睁开眼，漠然地看着她的双眼，看上去竟有些茫然。小森唯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无论如何也不敢追问了。

　　“过来，到我这边来。”气场温和的无神琉辉很快消失了，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小森唯摇头，眼眶发热，她不想再被吸血、不想再被任何人用语言凌辱。

　　无神琉辉像是不耐烦了，他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说：“我最后再说一遍，到我这边来。”

　　泪水涌出小森唯的眼眶，像淡金色的短发一样闪闪发亮。她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用难过到极点的、仿佛快要燃烧的目光，毫不畏惧地直视无神琉辉。两人四目相对，在死寂中一动不动地对峙。阳光像是一条舌头，舔舐着他的身体，让他从皮肤痒到心里，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但就是这一步，刺激了小森唯。“再见。”只见她边说边转身，以不顾一切的气势朝落地窗冲了过去，手臂护住头部，用身体砸碎窗玻璃，从破洞中跑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向着自由奔跑。

　　无神琉辉微微瞪大眼睛，他久久地注视着小森唯身影消失的地方，怅然若失地抬起手，按在了胸膛的左侧。心脏在疯狂地跳动，跳得很快。

　　他厌倦她百依百顺的懦弱，却在她逃离的瞬间怦然心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