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柒 ...
-
一根粗壮的树干横倒在地，拦腰折断的裂痕十分突兀，这是昨日里莫雨控制不住自己而震断的。他手上一用力抱起陈嘉，让她坐在干净的树桩上，自己则蹲在她面前，两人互相牵住的手仍紧紧握着。
“和我说说这些年你的生活。”莫雨道。
陈嘉笑着点头，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在华山的时光。奇峰耸天的论剑峰，苍松挺翠的莲花峰，巍然独秀的云台峰，如履浮云的落雁峰。冬日里的云飘雾散，银练飘溢，白雪纷飞，夏日里的苍松挺翠，繁花布锦，瑶草结环。
“纯阳观中的管教严厉么？我听说修道都很清贫辛苦，粗茶淡饭的。”莫雨问。
陈嘉捧着他的头，左看右看。褪去稚嫩的眉眼带着不合年龄的郁气，脸型轮廓线条分明，显得由于瘦削，厚薄适中的唇习惯地抿紧，好像随时都处在戒备状态。
“还说我呢，你看看自己，怎得瘦成这样？都没好好吃饭吗？”
莫雨神色一黯，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露出痛苦懊悔的神色。他覆上陈嘉贴在他脸上的手，深深吸气，像是在向她汲取勇气，慢慢诉说起自己的经历，刻意淡化了当年的苦痛，四处乞讨、忍饥挨饿的事直接被过滤。
“……离村后，我们遇到追击的山贼，一阵混乱中，我和毛毛与其他人失散，虽逃了出来，却也迷了路，不知该去投奔谁。后来我和毛毛就四处流浪，满天下地乱闯，不想在枫华谷惹上了一群自称名门正派的无赖，我被打成重伤，毛毛、毛毛他也……被逼跳下悬崖……”
“毛毛他！真的……”陈嘉不敢置信。
莫雨却摇头，“毛毛福大命大没有死，他被浩气盟的救了。”
“呼……太好了，小雨你……嗯？”
陈嘉奇怪地看着莫雨，他复杂的神情怎么看都不与高兴搭边。
莫雨不说话，沉默地背转身，继续道：“我被恶人谷的王遗风王谷主所救，后拜其为师，跟随他入了谷。”
陈嘉结巴，“入谷？恶、恶人谷？！”这种名字，一听就知道不是个凶恶的地方啊！万万没想到小雨竟会在那种地方！
“谷内多半是率性狂放之徒，不会让人寂寞，天下人都说恶人谷为万恶之地，不过谷内人却视为抛却世间羁绊的桃源之所。”莫雨说得连贯，语调却很机械，不住重复说着，不知是想说服谁。“我若非托庇于万恶之地，只怕早早便死去了。那是个好所在，恶人谷……是个、好……所在……”只是想再见昔日的兄弟，却要刀剑相向。
一时间，两人双双沉默无话。
莫雨神情空白，眼神空洞无神，脑海中却浮现昔日两人在稻香村追逐打闹的画面。他知道，他喜欢阿福，一直喜欢着。幼时的他不懂那样的感情，只单凭感觉，懵懵懂懂地接近着，为了引起她的注意，会故意做出让她生气的事。比如揪乱她梳好的头发，拔光她种的花草，突然跳到背后吓唬她等。看到她气得瞪圆的眼，那双眼漆黑没有杂质，只倒影他一人，光光是这样他就能高兴一整天。可好景不长，之后发生的一切令人措手不及，他甚至连一句道别也无法出口。他四海为家渐渐长大，在流浪中明白，原来那高兴地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情是喜欢。他听人说喜欢是甜蜜的，而他却是苦涩的。因为他失去了心中人的踪迹，甚至今生都可能再也不见。直到今天、直到现在！各种意外交叠，他们终于相逢！可是……世事无常，他早已不是当年在稻香村的莫雨了……
他如今是恶人谷中的——“疯子”莫雨！
恶人谷，恶人谷，一入此谷，永不受苦。
恶人谷是由谁建立的已经不可考，只知道原先是一群罪犯的藏身之处，或是被仇家追杀之人的避难所。但渐渐的，随着收容的人越来越多，其势力不可抑止地发展起来，已经成为江湖上最大的一股邪恶力量。谷内现有以“雪魔”王遗风为首的十大恶人，但私底下谁也不服谁，时常可见各种倾轧。
陈嘉捂住嘴，努力不发出声，可眼泪却止不住地留下。她不爱哭，甚至厌恶爱哭的人。因为她觉得那是种软弱，是无能为力。
只是……她到底是心痛啊！
当年那个善良的小雨，到底遭受了什么致使他毅然决然地投身恶谷，她不敢想象，也不敢过问，深怕触及他的痛处。
莫雨背对着陈嘉毫无防备，漫无边际地想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阿福会杀了他吗？不灭烟的传信中写到了她之前在为浩气盟办事，杀了他再毛遂自荐，谢渊那个老头一定会高兴坏吧。不、不会，阿福念旧情，最大的可能是既做不到手刃他，也无法接受他，那会直接离开吧。也有可能会……嗤！想什么呢！一个新念头浮出却被他立刻否定，他自嘲地摇摇头似要把那个动心的念头忘掉。
身后之人一直不出声，莫雨忍不住催促。
“怎得不说话？怕了？”别再折磨他了，给个痛快吧！无论是什么结果他都接受，只要是阿福所期望的……即便是要他的命，他也甘之如饴。
脆弱的脖颈没有遮挡地显露在眼前，陈嘉明白了他的意思，可她宁愿自己不明白！为什么小雨会觉得她会杀死他？难道她会为了莫须有的传闻或是其他而伤害她所在乎的人？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对一切充满了怀疑？难道连她也不能信任么？一团无名火从心头冒起，越烧越旺，几乎将她的理智粉碎！
感觉到渐渐靠近的陈嘉，莫雨闭上眼，没有后悔也没有不甘，甚至面上带笑，轻松无虑的笑容恰如当年那个爱搞破坏的男孩。
“不走？”
“不走，我不会走的。”
陈嘉的语气沉重。莫雨却是轻笑一声，如蜻蜓点水般一闪而逝。心中想着，那就是要来杀我了。
“来吧。”只要是她给的，他都会欣然接受。
猝不及防，莫雨被陈嘉扑倒在地。
他抬头，不解地看着撑在他身上的陈嘉。
陈嘉揪住他的领口，力气大地把他拉离了地面，一字一句恶狠狠道：“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阿福你……”
“回答我！”
莫雨垂下眼帘，默认了。似他这样的灾星，死亡是最好的归宿，这样才不会连累他人。
“你真是好样的！”陈嘉怒极反笑，掰正他侧转的脑袋，盖棺定论。“你既然不想活了，那就把命给我，从此以后你的这条命就是我的！”
莫雨心下一动，被强行忽视的那个念头再次浮现，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着陈嘉继续的话语一点一星地变亮发光。那铿锵有力的声音传入耳朵，是在他曲折干涸的人生里，昂扬起的最美妙的乐曲。只听见，她说：“我现在命令你，不许轻言生死！更不许死！”
“……好，我答应你。”从此以后，再痛也会撑下去。
陈嘉脸上已不见泪水，只剩下泪痕斑斑，看着颇为狼狈。莫雨却觉得她耀眼极了，好像从内而外在发出光芒，刺得他眼睛发疼，鼻头发酸想流泪。
陈嘉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激烈的情绪过去，她此时有些失力，软软地倒身，覆在莫雨胸膛上。莫雨珍视地环住她，身上暖烘烘沉甸甸的，是他根本舍不得移开的分量，或许，他真的……可以再多奢求一点……
但在他话未出口前，陈嘉先说了。
因为刚刚的怒吼，她的声音有些嘶哑，沙沙地如微风拂林，静谧宁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过去的遭遇、经历，我不会主动问起。若你想说，我便听，若你不想，我也不会强求。我这样做，并不是不关心、不在乎你，而是我知道，过去已然成为过去，人或事都不可更改。我惟愿今后能如现在一般，或无法天天见面，但也能知道彼此。”
血液在体内奔腾，他无法抑制身体的颤动，如每次发病之前的前奏。可这次，莫雨感受到的只有安心兴奋，再没有痛苦自恶。他再也忍不住，也不想再忍，用力地箍紧怀中之人，那力道大地似要把她揉进身体、融进血肉，再也不分开，任谁都无法将他们分离！
莫雨不愿信天、不愿信命，此时此刻却由衷地感激着苍天，把他的阿福送回到他的身边。这是老天爷对他唯有的一次垂怜。
“阿福，阿福……好阿福……”他的阿福对他从未变过。
莫雨细碎的吻不断地落在陈嘉的发间、额头、耳际，顺着她线条优美的脸部轮廓来到唇间。他有些不确定，按捺住心情，略略拉开距离，问：“我可以吗？”
陈嘉紧闭的眼睫一颤，没有反抗。
莫雨见状，托住她的后劲，再次凑近。
终于，双唇贴合。
……
良久，唇分。
两人额头相抵，亲昵地靠左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