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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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泽遍布腐枝枯叶和沼气升腾的泥淖区，只有顺着唯一的一条曲折泥泞的小道走，才不会陷进沼泽地里。
莫阿金因为终于能完成任务而十分兴奋，一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试图与陈嘉搭话。
陈嘉则神游天边，敷衍地应了几句。
与多年未见的幼时玩伴见面，应该是一副怎样的景象？
陈嘉不知道。
她只是在很久以前设想过，想了很多很多的情景，想了很多很多的可能。
还小的时候格外地期盼，想着陈叔是不是找到了失散的小伙伴？
她等啊等，等了在华山的整整十年。
可每次陈叔来看望她，都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渐渐的，她也从主动问起，变成了假装忘记。
下山后她多次打听、频频留意，可仍是没有任何消息。
人海茫茫，茫茫人海……
天下之大，同名同姓的人何其多？十年间的变化何其大？要找一个不知在哪的人何其难？大海捞针不过如是。
如果来巴陵是意外，杀董龙是必然，那么……他呢？
是意外的惊喜？还是必然的设计？
他真的是她心中所想的……小雨吗？
随着越走越深入，陈嘉也越来越紧张。她呼出一口气，又不自觉地咬着唇，即便多年静心养气，此时此刻她仍然无法做到冷静，更甚至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薄汗。
“还没到吗？”她舔舔唇问，发觉自己声音有些暗哑，嘴里也干得厉害。
莫阿金回答：“就这前面。”
这么快！
糟了！她还没准备好！也不知打斗时有没有弄乱头发！
陈嘉突然顿住，收回正理着头发的手。
咳咳！修道超然外物、超脱世俗，她不该这么注重外表，外在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她抚平衣间褶皱，对莫阿金道：“好了，你不用跟着了，我去就行。”
莫阿金乐得不去见少爷，闻言连连点头。
剩下的路程，既短也长。
百余米的距离，陈嘉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地走去。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她却想了很多，脑中各种想法纷纷浮现。
姓莫，会真的是小雨吗？
若是的话他是怎么知道她会来巴陵？还提前派人等她？
若不是……
想到这，陈嘉竟止不住地涌上杀意，一个不符合平日作风的念头在心头盘旋不去，若不是，那就杀了他！
夜雨河畔阳光普照鸟语花香，可再热烈的阳光也照不进这片死地。通天泽永远是这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灰鸦色的天空像一抹被丢弃的破布，暗沉沉地耷拉在头顶。在这里，没有叫声婉转动听的鸟类，只有被寓为不详，报丧的乌鸦。也没有繁花似锦，只有枯败的植物和散发的腐臭。更没用清澈见底的河流，只有喷出沼气埋葬着大量腐烂残体的沼泽地。这是一片被人排斥、被厌恶、被遗忘之处。
莫雨背对着小道，微皱的眉峰显露出他此时心情不佳。他看着被妥善安放的画卷，心中不住地后悔，他太冲动了，不该就这般见面的。之前中了影的寻心银针，他至今还两腿发麻，昨日夜里又痼疾发作，想必面色难看，以这幅鬼样子见阿福，若是吓着她就不好了。
可内心中满溢的期待激动骗不了自己，他想见她！很想很想，想到心痛！他想从她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她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就这样吧，这样也好……”他对自己说。
等待太过漫长，他怕自己会在无边际的漫长时光中发疯。
呵，错了。
他本来就是个疯子。
莫雨自嘲地摇摇头，缺少血色的唇却倔强地抿起。
“嗒嗒，嗒嗒，嗒嗒……”
脚步声近了……
莫雨脊背僵直，眼神发愣地盯着前方，不知道该做什么。
要转身吗？往左还是往右转？或是先回头？
感觉到身后的人站住不动，他心里一片乱糟糟，各种滋味盘踞在胸口，脚下却像生根般不能动弹。他呼吸加重，微长的头发遮住眼前，在眼底投下一片暗影，自然下垂的双手不安地颤抖着，如同一个罪人，在等着属于他的判决。
恍惚间，莫雨闻到了一股让他着迷，终生难忘的沁香。
冷冽中暗含娇柔，寒意中隐藏淸甜。
这是什么？
他愣愣地眨了眨眼，有些反应不过来。
融融的暖意自相贴处传来，感受到后背触及的柔软，莫雨更加僵硬，他怕一动，美好的梦就会醒来。
再长的道路也有走完的时候，陈嘉站在小道的尽头，看着眼前之人。
半长的头发，暗灰色的衣服，忧郁的气质与周围压抑的气氛相合。因背对着人，陈嘉看不到他的脸，却有种熟悉呼之欲出。
莫名的感觉使她不在犹豫，她张开手，环上对方的腰，紧紧抱住他。
声音缓慢而坚定，任心中的千言万语化作两字。
“小雨。”
莫雨仍有些接受不良，脑袋仍是一片空白，身体却自主地动了起来。他抬起手，想去握住那双缠在腰间的手。十指纤纤，如羊脂般光洁莹润，微微弯曲带着细巧而柔美的弧度。这是一双宛如艺术品般完美的双手。
他停住动作，再度垂下的手透着无奈和无力。
他不能碰她。
他的手早就脏了……
“小雨。”陈嘉呼唤。
他眼睫一颤。
……
“小雨。”
他摁住自己颤动的手。
……
“小雨。”
不！不行！他对自己说，你不能！你不能碰她！你配不上，你会弄脏她……
……
“小雨。”陈嘉的声音很委屈。
一声接一声的呼唤在灵魂中回荡，带动他以为早已死寂的心跳。莫雨认输般地闭上眼。罢了罢了，他总是拗不过她，从一开始便是。
当触及掌下的柔软，他深深吸气，只觉得那是抚摸天边云朵的感觉，使人头重脚轻分不清现实或虚幻。
“小雨。”陈嘉又唤道。
“嗯，是我。”莫雨应声，高仰着头，脸上一抹水光闪现。或许只是空气中的水汽凝结的水珠吧……
“小雨……”陈嘉哽咽出声。
“我在。”
莫雨转身，主动抱住她，下颚搁在她头顶，使劲嗅着鼻尖的芬芳。
良久，两人微微分开。
莫雨抬起陈嘉的下巴，看着她哭红的双眼和鼻头，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惜，道：“就这么喜欢哭？嗯？”
陈嘉有些可怜地吸吸鼻子，反击道：“我知道你一定想哭又觉得不好意思，就替你哭啦。”
“要谢谢你么？”
她一仰下巴，骄傲道：“不用了！”可带着鼻音绵软的语调做不来大气势，反而显得既可怜又可爱，如一只毛茸茸红眼睛的兔子，让人想捧在手心里好好揉一揉。
莫雨眼神迷离，着魔般地用目光描摹着怀中之人。原来令他心旷神怡的画像，在真人面前也不过如此。一件死物如何能有她的灵动鲜活？即便不灭烟描绘地再如何栩栩如生，也不及眼前她的一颦一笑。
陈嘉双手攀上莫雨颈项，微凉的肌肤让她有些担心。天气炎热，怎得他体温这么低？是身体不爽吗？
手逐渐下滑，抚上少年略显单薄的胸膛。好瘦，真的太瘦了，似乎微一用力就能摸到根根肋骨。这些年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陈嘉心疼不已，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塞住，想问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掩饰般地把耳朵贴上他的胸口。
“咚！咚！咚！”
有力的心跳声传进她的骨膜，紧贴的脸颊也受到了震动，一下一下，一下又一下，她不由觉得有些害羞。加快的心跳声连带着她呼吸不稳，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四肢百骸间蔓延开，带给她连绵不断的奇特感受。这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新奇的，超出她控制的感觉。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春季午后的阳光洒满庭院，那俏皮的、绚丽的光芒在指尖跳动，温暖又酥麻。
莫雨低喘一声，呼出的气息喷洒在陈嘉的耳廓。霎时，她耳朵涌上一片火烧火燎的热意，连着脖颈也浮出粉红。
陈嘉有丝害怕，却又不清楚在害怕什么。
她不禁挣了挣，想退开。
莫雨感受到她的抗拒，条件反射地将她搂得更紧。之后，像刚反应过来一样，他慢慢放开，却仍不舍地松松揽着她。
陈嘉捂住发烫的脸颊，迎着莫雨无法忽视的视线，假装很自然地道。“咳！小、小雨……好、好久不见。”
“十年零九个月二十四天。”莫雨准确地报出一组数字，“我们终于相逢。如你所说的，阿福，真的好久不见。”
“……你、怎么，知道几天？”
“我每天都记着，没有哪天忘记。你呢？”
泪水在眼眶打转，陈嘉觉得她又要忍不住了。
“吸……嗯！我也是……”
莫雨食指点上她的眼尾，一滴透亮的泪珠从眼睫滑下，滴落在他指甲上。
“我知道。”他再次拥紧她，填补了内心的空荡勾，起的笑意带着满足。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