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捌 ...
-
长安的初春,草木尚未复苏,仍带着冬日的萧索寒凉。在太宗皇帝时期督建的官道,成为了如今主要的商路干道,四通八达地将附近几处城池连接起来。往西去,穿过龙门荒漠便能出关,往东去,有一条直通往枫华谷和纯阳的要道,道路两旁,有一座驿站和几间食舍林立。
正值晌午时分,南来北往的客商纷纷在驿站附近歇脚,唯有的几间提供食物的食舍人满为患。几个互不相识的赶路人拼桌坐在一处,一边等着小二端来饭食,一边天南地北地闲聊。
一头戴蓝巾的大汉抹了把头上的闷汗,骂了句。“他奶奶的!老子这趟白跑了!”
另一人接口,问:“你给了多少?”
大汉拿手比了个“四”。
坐对面的瘦个子说:“还成啊,才四吊钱。”
“什么四吊钱!”大汉压低声,咬牙道:“是四两银子!”
“乖乖!吓煞人!”
“我听刘老板讲,他给了二两银子,就给过了。”
“是啊是啊,我们老板也说是这么多。”
“那他怎么要四两出城费?”一人问。
“可能是守门的军爷心情不爽呗。”
“啧啧!”
自神策军奉昭入京后,西京长安就由其护卫。一开始自是兢兢业业不敢懈怠,但随着时间推移,竟与宰相李林甫勾结成片,凭借唐皇对他们的器重信任,暗地里罗织了各种课税敛财,出城费就是其中之一。
几人摇头晃脑地叹了几声,又谈论起其他事来。唯那大汉塌着眉苦着脸,他长安、巴陵这一路跑下来,连本带利才得十多两银子,去掉各类成本就只剩五六两,被城门守卫敲了顿竹杠,拿走了大部分利润,只余下了一两多。他起早贪黑地忙活了小半年,到头来竟不如留在老家给人搬砖赚得多。大汉仰头灌进一碗水,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无奈叹息一声。
不远处的官道上又传来“嘚嘚”的马蹄声,一头戴白色玉冠披纯色冠带的青年男子在这间食舍前停步。
“吁!”
男子下马,把缰绳递给小二。
一抚衣袍,露出腰带上绣着的太极阴阳鱼图案,再观此人一副道士打扮,背后负一把样式古朴的长剑,难道是下山历练的纯阳弟子?
道教是唐朝的国教,而道教中最著名的非华山纯阳宫莫属,此人面容清冷气质稳重自持,恐真是纯阳宫下高足。
洛风踏进门,食舍里原有的高谈阔论声倏然一寂。那挺拔如松的身姿,洁净如雪的气质,像贪恋红尘偷入凡间的神仙,仅一眼,就让人感到自惭形秽,不敢亵渎不敢近观,哪还敢大声喧哗。
小二上前赔笑着,“这位贵人,小店地小,没空桌了,还请恕招待不周。”
洛风道:“无碍。”说着径直走去一张尚未坐满的桌前。
王甲、王乙两兄弟看着白衣神仙向自己走来,不禁激动不已,却没有勇气抬头,两眼盯着桌子,心跳如鼓。
王甲偷偷地抬眼,一片纯白的衣摆从他视线中掠过,似乎还带着雪的冷意。他脸上泛红,不甚自在地扭扭屁股。王乙发现自己吃完汤饼后,竟有汁溅在桌上,他拉拉袖子自以为无人发现,快速地拿袖子抹了。
洛风落座,朝两人微一点头,兀自闭目。
王乙低垂着头,听见耳边因安静而各位刺耳的咀嚼声,侧头警告地瞪了眼旁边。那桌上的麻脸男子捂住嘴,小心地觑了觑洛风,抱着碗背过身去。王乙偷眼看去,见洛风仍未睁眼,松口气之余,也有些失望。
小二吆喝一声,麻利地上菜,直把桌面都摆满了。白汁芦筋、和合腰子、冬菇藕夹、煎豆腐、酱猪肉,并一碗好逑汤,一碟子酱萝卜炸儿、萝卜肉饼和一盅甘露羹。
洛风看着多出来的几样菜,微一蹙眉。
等在一旁的小二讨好地笑着说:“小店主人见贵人驾临,特别吩咐厨子做了份席面,还望贵人赏脸。”
洛风不语,只用了自己点的菜。末了起身,留了一两银子在桌上。
洛风走后,安静的食舍爆出了热烈的讨论声。王甲、王乙与有荣焉,昂着头逢人便说。
“……对,手白和象牙一样,没有瑕疵,拿筷的姿势特好看。”
“吃饭的样子也好看,我瞧见了……”
……
小二收拾了桌子,去后屋找店主。
“……没动咱们送的。”说着从兜里掏出银子,“留了一两,正好够这桌席面。”
店主感叹一声,“纯阳弟子啊……”
洛风仍骑着那匹瘦马,不紧不慢地走着,官道旁枫叶萧萧风声瑟瑟,正如他此时的心境。当年他抛下需要看护教导的徒弟,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消息,一走就是五六年,如今最小的徒儿封伶也到舞象之年了,不知还记不记得他这个师父。
洛风苦笑,又想起仍徘徊在外,不愿回纯阳的师弟张钧和师妹萧孟,神色凄然。
他茕茕孑立在山门,遥望三清殿云遮雾绕、宝气庄严。
华山的雪还和从前一样,可惜啊,物是人非。……师尊,您到底在哪?您可知我静虚弟子被公然排挤,地位尴尬,过得惨淡无光?
洛风心中苦涩难言,面容却平淡无波。
他借着光可鉴人的冰雪整理衣冠,纯阳特有的“坐忘无我”气劲勃发,在周身形成贴身的淡蓝色透明气场,抬头挺胸地踏入山门,对身后的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皆视若不见。
总有一天,他的师尊会回来,回到华山,回到纯阳观,将当年的事情澄清。与他们一起生活,教导他们剑法武学,保护他们不被欺负,再也不会……不辞而别。
洛风嘴角勾出一丝暖意,如晨雾露水,很快又消失不见。
在这之前,就让他守护静虚一脉,在纯阳等着师尊归来!
思过崖上,陈嘉剑光如电、飞袍抖袖,一招两仪化形使出。
两仪精气,相生克敌。
一柄凝结而成的剑气刺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破身前巨石。轰的一声,巨石碎成小块,“咕噜咕噜”地滚下悬崖。
“这招的重点在于施用者的精气,唯有理解“阴平阳秘,精神乃治”的意思,才能完美使出这招。”陈嘉收剑,提示道。
封伶比划了几下,点点头,走到一边运气出剑。可惜,剑气未达巨石前就散了了。他可怜巴巴地看向陈嘉,像只无辜的兔子。
陈嘉眼都不带眨一下,道:“看来两仪化形对封师兄而言还太难,那仍然练习太极无极……”她微微一顿,“一百遍。”
“师妹……”封伶眼神湿漉漉的,任谁看了心都要软一软。
可惜陈嘉不在此列。笑话,都相处了四、五年了,早就看透了他的小把戏,哪还会轻易中招?
“今天练不完,明天再多加五十遍!”
一旁的秦鹤转头偷笑。她的小师弟哪里都好,就是有些怕疼怕苦,对于习武一直是能避则避。以前也没有人愿意教他们,只能自己摸索着练,如今有了陈师妹,可不能再让小师弟偷懒了。
“秦师姐?”
秦鹤回过神,继续练习。为了教他们,陈师妹每天都担着风险,偷跑来思过崖,可决不能让她失望。
“三才化生和三环套月联合使用效果更好。”陈嘉指出,抬手让秦鹤看她的剑。
“这是……三才生气。”
陈嘉点头,“将剑气附在剑上,是纯阳剑法的最基本的,那为什么要独例一招三才化生?再看这招三环套月。”她一边说着一边挥剑。
三环套月,剑锋三现,虚实难辨。
“何为实?何为虚?”陈嘉问,一双黑眸像冬夜天幕上的星子,明亮璀璨。“有之前的三才生气,实是实,虚是虚,实也能是虚,虚也能是实。
陈嘉看着蹙眉苦思的秦鹤,也不出言点破,再去教下一个。
聂冲和霍方年纪最大,基础却不甚好,自从有了陈嘉暗地里的指导,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用来练剑。尤其是聂冲,心太急,内功尚未大成就想着内劲外露修炼气场。
陈嘉看着内力用尽神色萎靡的聂冲,劝解道:“聂师兄这是何苦?要练出气场,非内功精湛者不能,而能被赞内力精湛的,无一不身负二十年功力。聂师兄堪堪弱冠,不用强逼自己。”
霍方与聂冲年纪相仿,所思所想相近,平日里也最能理解聂冲。看着他懊恼的神情,拿出几粒聚神丹喂给他,小声和他说着:“师兄若是累坏了身体,岂不叫师弟担心?纯阳功法讲究顺其自然,师兄内心急切,自然练不成。不如找天与师弟去倚云崖散散心?师兄之前不是说想和师弟一起舞剑看日出吗?说不定,心态平静了就能有所突破呢。”
陈嘉觉得这话有点奇怪,可细细一想也没察觉有何处不妥,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洛风看着徒弟们和另一个眼生的弟子和谐相处的画面,脚步踌躇,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现身。
“谁!”
陈嘉拔剑出招。
七星拱瑞,七星罡气,刚猛无常。
“鬼鬼祟祟的,出来!”
剑气流转,明光闪现,刚劲之气直面而去,逼得来人现身。
洛风有些仓促地飞离树后,没想到一个不过舞勺之年的弟子竟完整得用出了七星拱瑞,再观其吐息平稳,此人的实力可能还不止如此。
聂冲等人看着来人都愣住了。
“师父?”
洛风不自在地动动手腕,微咳一声。
“……我,为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