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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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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华山大雪封山,一夜下来,积雪最深的地方足有半人高,个子矮小的弟子扎进去都露不出头来,这种天气,最合适懒人,可以哪也不去,只待在被窝里睡觉。
封伶从饭堂的后门离开,怀里还抱着一只大竹筐。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沾湿的鞋袜带着凛冬的寒意侵入脚底,他哆嗦了下,把竹筐抱得更紧了,里面放着给师兄们带的早食,可不能凉了。
封伶看着结伴而来的一队弟子,目露羡慕,他也想和大家一起学习一起说话。
队伍为首的弟子看到封伶,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眼神移开,脚步一转打算绕路。队伍中原有的说笑声不见踪影,只剩下踩踏积雪发出的“咯吱”声。
封伶难过又难堪地低下头,又来了,又是这样,为什么大家都讨厌他?
“喂!你在罚站吗?”陈嘉问。
封伶被从身后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脚下一滑竟扑通进雪地里。
一个路过的弟子想来扶他,却被身边年长的弟子拉住。
“别多事。”
陈嘉微一眯眼,眼神似有讽刺。
封伶也听到了,默默爬起,用冻红的手拍去身上的雪花。
手冷吗?
冷。
但更冷的……是心。
“脸上没擦干净。”陈嘉踮起脚尖,拿手帕替他擦脸。
“……陈师妹。”封伶愣愣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我,……谢谢。”
陈嘉捡起掉在地上的竹篮,回头一笑。“封师兄说什么?本来就是我吓到了师兄害师兄摔倒的,师兄能不怪我吗?”
“当然!……不,我不小心、我自己摔的,和师妹无关。”封伶有些语无伦次,眼中透出懊恼后悔和一丝……期冀。像是一只乞求怜爱的流浪猫,仅是一个转身,也是对他又一次的伤害。
陈嘉突然感到压力好大。
周围路过的弟子目露奇怪惊讶,看着那个静虚弟子,竟有人和他站在一起?呵呵……又是个不知情的新弟子。
封伶眼中期翼的亮光越来越黯淡,突然他拿袖口使劲擦脸,刻意扯开嘴笑道:“陈师妹,我有事先回了。”说着去勾她手里的竹篮。
陈嘉退后一步闪开。
“陈师妹?”
陈嘉抬头,对他露出大大的笑颜。不是他往常遇到的嘲笑、哼笑,是真的开心欢喜的笑容!如破出云层的阳光,照进他眼中。
“师妹……”
“封师兄,我能和你一块儿走吗?”
封伶用力点头,力道之大让人怕他把自己的脖子给折断了。他未说话,泪却不停流下,哽咽了几声,道:“好、好……一块儿,我们、一起走。”
看着他又笑又哭,陈嘉也跟着眼睛发酸。
“封师兄别哭了,快擦擦,不然被风一吹准会皴皮。”
封伶强辩道:“没哭!是……雪地反光,太刺眼了。”
陈嘉:“……”太阳都没有,哪里来的反光?
封伶虚虚握住陈嘉的手,冰冰软软的触感,却让他全身都热乎起来,一路走一路傻傻地笑着,昂着头挺直脊背的样子颇有些意气风发。
路上有弟子对两人投以奇异的目光,都被陈嘉一个个瞪了回去。
纯阳修道修什么?是真、是本心、是自身。根据别人的片面之词就随波逐流、人云亦云?怎么不真正地去感受?怎么不拍着胸脯问问自己的想法?
她觉得静虚弟子都不错,为何不能顺应自己真实的想法和他们交好呢?
怕被排挤?对一个跳级进玉清宫的低龄弟子来说,她一点也不怕,反正她平时也是独来独往的。
陈嘉看着又一个被她瞪怕的弟子,有点嘚瑟地扬了扬下巴。她陈嘉只说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不为任何人改变!只做自己!
秦鹤站在屋前张望,面色焦急,看到封伶立马上前来。
“师弟,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封伶语气吞吐,支支吾吾的。
秦鹤更急了,“可是有人欺负你?”
“不,没有!”
封伶看了眼竹篮,内疚道:“……我只带回了一罐米粥和一碟咸菜,师姐吩咐要带给师兄们吃的红豆粥,我去得太晚,……已经没有了。”
“唉。”秦鹤道:“我知道的,不怪你。”她微微叹气,带着不合年龄的愁苦。
“秦师姐。”陈嘉从封伶背后冒出。
秦鹤神色一敛,才道:“……哦,是陈师妹呀。”
陈嘉像是什么都没发现,扬着天真的小脸道:“我送封师兄回来啦。”
封伶脸上一红,动动嘴没有反驳,眼中透出欢快的情绪。
秦鹤注意到了,对陈嘉感激道:“多谢你,陈师妹。”她这个师弟向来文静内向,稍不注意就会被欺负,他们三个师兄姐有心维护,可也不能面面俱到,害得如今师弟敏感又自卑,连和人说话都低着头,每每看得他们自责不已,直到现在陈师妹横空出现,情况才有些好转。想到这,秦鹤目光落在陈嘉身上,带着连她都没察觉的柔软。
“秦师姐,外面好冷,我能进屋吗?”
秦鹤想起正卧床养病的两位师兄,和他们的叮嘱,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嘉哈着手,吸吸被冻红的鼻子。
“师妹你冷?快进屋,我记得屋里还有地瓜,我给你烤个焐手。”
封伶急忙推门让陈嘉进屋,给她拿了个坐垫坐着,又跑去隔间找地瓜。
陈嘉托着下巴四处打量。
屋子和她住的屋舍样式一模一样,也有上下两层。窗前却竖摆着三张桌案,有不少纸张书页散乱着,一只杯子翻到在上面,墙角的木盆里堆着脏衣服,窗沿上积了一层雪,雪遇热化水流下,在墙面上留下斑驳的痕迹,整个屋子看着已经有好几天没收拾过了。
无论是聂师兄或是封师兄都不是懒惰的人,怎么住的屋子这么乱?
秦鹤掩门进屋,拿茶壶倒水。
“没水了。”秦鹤不好意思道:“原还想倒水给你呢。师妹你等等,我去水房烧些热水来。”
“不用了,我坐会儿就走。”陈嘉道。
“不急,你坐着,我去去就来。”说着拿了茶壶离开。
陈嘉无聊地在屋里转了圈儿,突然间似听到了咳嗽声,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想起了有些时日没见到的聂师兄和霍师兄。
楼梯发出老旧的吱呀声,陈嘉轻手轻脚地往上爬,越靠近门边咳嗽声越是清晰。
“吱!”
木板发出令人牙疼的酸响。
门里传来霍方的声音。
“师弟?咳咳……你又一大早去饭堂了?”
另一个沙哑的声音也说:“别去了!难道要去求人施舍一碗饭?咳咳!我很快就能好,咳!”
陈嘉面沉如水,推门而入。
聂冲头正对着门,看见陈嘉大吃一惊。
“陈师妹?!”说话声不复往日的清亮,又哑又低如同乌鸦叫。
屋里只有一张像坑的大床,他和霍方正躺着,眼袋青黑面上苍白,一看就知是患病在身。
“怎么回事?”陈嘉压着怒气问。
霍方咳嗽了几声,道:“穿得少着凉了而已,师妹不用担心。”
陈嘉指着他,毫不客气地说:“师兄有内功护体也能着凉?骗谁呢!”
霍方被说得语塞,一心急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陈嘉忧心忡忡,问系统:“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系统:“两人皆身患内伤、风寒。”
内伤?难道又有人找他们麻烦?
“二师兄!”
秦鹤和封伶听到响声跑上楼,看到霍方咳得脸色通红,几乎喘不过气来。
“药呢?还有吗?”秦鹤问。
聂冲从枕下摸索出一只药瓶,打开一倒,竟只倒出些许药粉。
“……没有了。”
聂冲跳下床披上外衣,匆忙说:“三师妹你留下照顾,我去找药。”
“……别!”霍方胸腔鼓动,喘着粗气,艰难开口:“你还要去找赵海峰?咳咳!……那厮和高剑一样,嗬……咳!最是厌恶我等。”他定定地看着聂冲,语气决绝。“你若是为了我,送上门去给人侮辱,我宁愿立刻咬舌自尽!”
“师弟!”聂冲双目含泪,又痛又悔。“那天我不该冲动,连累了你,让你平白受了一道气剑,伤了内腑。”
陈嘉目光一闪,是那天在霜华林里受的伤?会得风寒难道是为了她收集药材,一直拖着病体才会……
这般想着,她把手伸进袖子里装模作样地掏了掏,实际从空间里拿出一瓶化元丹。
“我这有药。”
聂冲一把夺过,打开一闻,惊喜不已。“是化元丹!”他小心翼翼地倒出一颗喂给霍方。
霍方吞服后,调息片刻,病态就已去了七七八八。
封伶开心道:“大师兄你也吃。”
聂冲依言服药,果然也好了不少。
霍方朝聂冲招手。
聂冲期待地把脑袋移过去,霍方的手搭在他头上,揉乱了他一头长发。
“师兄。”
聂冲坐在脚踏上,抬头看他。
霍方微微垂着头,神态平静眉眼柔和,眼中透着亲昵。
“三师妹。”他又叫了声。
秦鹤身子靠近些,半坐在床上。
“四师弟。”
封伶已经泪流满面。
霍方笑得幸福,满足地感叹。
“真好,你们都在……真是太好了。”
陈嘉怔愣愣地看着,思绪飞到了很久之前,稻香村还在的时候。
小雨刚来村里时,身上都是伤,常常疼得睡不着觉,睡不着觉又会头痛。那时她呀,天天去陪他,他躺在床上休息,她就坐在脚踏上编编竹筐、缝缝衣服。其实她知道小雨会偷偷从被缝里瞧她,她故作不知,最爱看他一副“我想和你说话,但你得先讨好我”的样子,故意把他逗得炸毛,再安抚好他。
想到这,陈嘉不禁透出迷离之色,如今的小雨,在哪呢?世间变化太快,眨眼睛什么都不见了,什么都变没了。
小雨,也会不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