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坊》翦祭烟

56、第 56 章

　　卓珩紧紧地盯着顾霗，只见眼前的女子秀丽非凡，柳叶长眉，一双眼睛生的甚是美丽，只是眼角眉梢带的都是清冷的意味，高挺的鼻梁，淡樱色的唇，还有额角微微发亮的红梅暗纹。那梅树的枝桠交错，几枝枝桠在顾霗的额角蜿蜒盘绕，枝桠上盛开的红梅自有它的傲然之姿，堪称是名花倾国两相欢，看得卓珩也是心下一惊。
　　“何方妖孽，竟敢在本将军面前装神弄鬼！”卓珩收了心绪，心下只道这女子来历不明，却一眼便能通晓这柄红缨枪的玄机，只怕是来者不善，心中的疑虑渐深，自然也是百般的防备着顾霗。
　　“我非妖孽，却也不算是凡人，我是无念坊的坊主。”顾霗依旧是那样淡然的语气，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感情，就连说出自己不为凡人时，也没有丝毫的迟疑，云淡风轻的语气中，仿佛她说的只是与自己毫无关系一样。
　　卓珩听到“无念坊”时，心中便已明白了几分，可她卓珩是什么人物，狡猾如他，在没有得到对自己有益的消息时，又岂会轻易地暴露自己的弱点？
　　“无念坊？本将军从未听说过。”卓珩故作不知地说。
　　顾霗知道卓珩心思细腻，自己贸然而来确实无法取得他的信任，可是战场上，时间就是人命，一个转身，一个刹那的时间，就不知道又要有多少的将士又要葬身沙场，战场上刀剑无眼，纵使凤尧再是用兵如神，可如今凤尧也受了伤，还未痊愈，更何况卓珩手中还有来路不明的“神兵”，这一战，打的着实是不易。若是自己不能尽快收了怨灵，只怕是还要添上不少的人命。
　　也许顾霗自己都没有发觉，她满心在意的，担心的，全都是凤尧。
　　“卓将军未曾听闻过‘无念坊’，那可曾听说过‘问心馆’的大名？”顾霗抬手拿起紫砂茶壶，将茶水缓缓倒入水杯，茶香氤氲，清香馥郁，顿时使人心旷神怡。
　　顾霗将紫砂茶杯缓缓推向卓珩，又为自己斟上茶水。
　　卓珩没有动作，只等顾霗自己拿起茶杯，用宽大的袖子挡住，将茶一饮而尽。
　　卓珩这才放心下来，拿起茶杯，刚刚凑到唇边，便不由得赞叹道：“这茶甚是清香，坊主果然是个妙人。”
　　茶水入喉，带来的是沁骨的寒意。
　　顾霗没有言语，只是看向卓珩。
　　“‘问心馆’又是什么？未曾听闻。”卓珩依旧是不信任顾霗。
　　“若是我说，‘问心馆’承诺能给你的，我‘无念坊’一样也能够给你，你可愿意同我做一笔交易？”顾霗一双清冷的眼睛直视着卓珩的眼睛，她的眼中没有卓珩平日里司空见惯的的贪婪和利益，有的只是一片空灵，清澈如许。
　　“你又能给我什么？”卓珩略微移开了视线，他觉得顾霗的眼神太清澈，太纯粹，竟然压得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可是顾霗可以不在乎利益，不明白欲望，可是他不行，他心心念念那个明媚的女子那么多年，那个女子吃了那么多的苦，从来就没有人来心疼她，将她当做心尖上的人来宠爱，自己跟随了她那么多年，见过她在战场上厮杀，一柄红缨枪在她的手中舞的出神入化，也见过她孤身一人，对阵数百敌军的风姿卓然，更见过她重伤在身，却苦苦支持，不肯倒下的倔强又孤寂的身影，这么多年，她为了她心上的人付出了那么多，却只换来了万劫不复的下场，阿清，你可曾后悔过？
　　“世间万事万物，皆入轮回，可却偏偏存在异数。”
　　“什么异数？”卓珩问。
　　“执念。”顾霗站起身，远远眺望，“都说是人死如灯灭，死后三魂七魄自会受到指引，到了鬼门关前，走过漫漫黄泉路，横亘在忘川河上的是奈何桥，忘川河的河水是血黄色，里面是不得往生入轮回的孤魂野鬼，三生石伫立在忘川河边，上面书写了所有人的前尘往事，孟婆会守在奈何桥边，喝了孟婆汤，所有的事情都会忘却，再入轮回，转世之后又是新的人生。”
　　“可是偏偏就是有些人不愿意再入轮回。”顾霗转身，意味深长地看向卓珩手中一直紧紧握着的红缨枪。“这些魂魄守着心中的爱恨情仇而不得往生，往往一念成执，也就成了怨灵。”
　　卓珩没有说话，穆清成为怨灵是他早已知晓的事，顾霗如此了解其中的关节，不知她到底意欲何为。
　　“我能让你见到她。”顾霗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在卓珩的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你说什么？你能让我······见到她？”卓珩的声音有些颤抖，可以想象到，这句话到底对他有着多大的冲击。
　　二十年了，他已经有二十年未曾见到她了，可是他对她的爱慕，却远远不止二十年。遥想当年，她还是个刚刚及笄的丫头，自己虽年长她几岁，却也是刚刚十八，还未及弱冠，却已经是她的贴身侍卫，负责这个小丫头的安全。
　　那一年，冬天来得似乎格外的早，穆氏将军府种满了穆清最爱的红梅，他还记得那个小丫头说她最喜欢红梅凌寒独自开的傲然风骨，还说尤其是下雪时的红梅最最好看，他不解，问她为什么，却被她调皮的嘲笑道：“阿珩，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看你这一手的老茧，就知道是个武夫，是怎么都学不来风流才子的气韵的，你看，这一树殷红的红梅，映照着白雪，是不是格外的美？”穆清的一双眼睛含笑看着卓珩，光华潋滟，卓珩看着穆清，只道：“美，真美。”可是穆清不知道，她比这漫天白雪映照的红梅还要美。
　　"阿清。"男子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却并不显得突兀。
　　"恩？"穆清听到自己的名字，惊讶的回头，能够这样叫她，又是让自己如此挂念的，也就只有他了。
　　"四皇子万安。"卓珩看见来人，急忙跪下行礼。
　　"起来吧。"赵勖漫不经心的说道，却没有将它放在眼里，他眼里只有那个红梅树下，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欢喜的女子。
　　"四哥哥！你来啦。"穆清从红梅树下转过身来，欢喜的飞扑过来，一下子就扑进了赵勖宽厚又温暖的怀抱中。
　　赵勖一把就抱起怀中小小的人儿，用双手将她高高地举起，然后转了几个圈，赵勖墨蓝色的广袖与穆清水红色的长裙纠缠在一起，仿佛是空中翩翩起舞的彩蝶那般的绚丽多姿。
　　穆清被这双有劲的手稳稳当当地举着，也并不害怕，只是欢快的笑着，那笑声堪比最清脆的银铃，可是打在卓珩的心上，却是雷霆万钧，痛彻心扉。
　　赵勖缓缓地将穆清放下，动作轻柔的仿佛手中捧着的是稀世珍宝，只怕是一个不小心不注意，手中的珍宝便碎了，便再也找不到了。
　　“阿清，你看看这满园的红梅，可是你喜欢的？”赵勖温柔地对身边的穆清道。
　　“喜欢，只要是四哥哥送给阿清的，阿清都喜欢。”穆清也笑着看向赵勖，她笑起来，眼睛里是满满的欢喜，眼睛弯成一轮新月，欢喜的神色不言自喻，这也就是她最可爱最真诚的时候，只要是喜欢，就最直接，最痛快的表现出来。
　　就像她喜欢赵勖那般。
　　“你呀，一天一天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喜欢红梅，人家其他的姑娘家，喜欢的都是雍容华贵的牡丹，在不也是妖娆鲜艳的芍药，偏偏就是你，喜欢这只在寒冬才开放的红梅，还只得是红梅，真是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赵勖故作玩笑地揶揄她。
　　“牡丹虽是雍容华贵，可是连一夜的雨水都承受不住，如此柔弱，阿清为何要喜欢它？芍药虽妖艳无双，可是却失了性格，单纯的妖娆，除了供人欣赏玩弄，又有什么意思？可是红梅不同，它凌寒独自开放，虽然没有牡丹和芍药重重叠叠的花瓣，却有比它们更加殷红的颜色，也更有不畏风雪的傲气和品格，阿清有什么理由不喜欢？”穆清见赵勖如此评论自己，难免心中有气，于是便有了这样的长篇大论。
　　“哈哈哈哈，”赵勖终于忍不住而笑出了声来，“阿清，你还是那个样子，对什么事情都分外认真，你这个倔强的性子，还真是和你爹穆大将军很像呢！我不过是随口说说来逗你开心的，结果你倒是让我开心了一把。”赵勖眼睛眯起，英气的眉眼都带着俊朗。
　　“你······你讨厌，哼，四哥哥惯会欺负阿清，阿清不要理四哥哥了。”穆清这才知道赵勖只是逗自己玩的，顿时觉得自己真是愚笨，居然又栽在赵勖的手中，脸上也是火辣辣的，潮红一片。
　　“好啦，四哥哥错了，四哥哥给阿清道歉好不好？好阿清，不要和四哥哥生气了，好不好，也不要不理四哥哥，好不好？你要是不理四哥哥的话，四哥哥可是会伤心的，四哥哥要是伤心了，可就会生病的······”赵勖见穆清当真是有些生气，气的小脸通红，却更加显得她可爱，又怕穆清当真不理他，半带撒娇地哄道。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病倒了？再说了，你贵为四皇子，宫里的太医那么多，肯定药到病除，你大可不必担心。”穆清毕竟是个刚刚及笄的少女，如此这般让她觉得害羞，她自然是想到讨回一点脸面回来，于是故作不在乎的形容，也想气气赵勖。
　　“我这一病倒是不打紧，可是就算是太医们医术再高超，在怎么妙手回春，药到病除，那也需要耽搁个几日，太医们也必定会嘱咐我好好休养，再嘱咐我宫里的宫女和太监们好生照顾我，那我岂不是要好几日都见不到阿清了么？这种不划算的事，我才不做呢，你说是吧，阿清？”赵勖说着，走到穆清面前，伸手扶正穆清故意错开不去看他的脸。
　　“阿清这般不愿意看我，莫非是真的不想见到我了？”赵勖的眼睛对上穆清的眼睛，可怜兮兮地问道。
　　“才不是，阿清想要天天见到四哥哥。”穆清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受到蛊惑般轻声的说。
　　“真的？”赵勖大喜过望。
　　“真的。”穆清依旧轻轻地说。
　　赵勖将穆清紧紧地拥入怀中，良久才缓缓放开。
　　自始至终，卓珩一直都站在旁边，可是这二人却从未注意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