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坊》翦祭烟

43、第43章 （42）

　　（42） “多谢坊主。”琼华站起身，却又再次跪倒在地，深深叩首。
　　“无妨，这不过是你我之间的交易，既是交易，便是公平的，没有感谢这一说，你且起来吧。”顾霗语气淡然，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姑娘快快请起，这地上寒凉，如此动不动就跪下，可别伤了膝盖。”凤尧对着跪在地上的琼华伸出修长的手，笑得一脸温良，仿佛天界的神祇降临凡世。
　　琼华自行站起身来，稳住自己略微摇晃的身形，轻轻退后一步，与凤尧拉开了些距离。
　　凤尧却未觉得尴尬，极其自然地收回了手，嘴里还打趣道：“琼华姑娘对那景云公子还真是一往情深，我这好心扶琼华姑娘起来，竟还扶了个空，真是羡慕那景云公子，有如此佳人，当真是人间第一快事，只可惜，这美人不愿理我，真是教人伤心。”说着，还露出一脸伤心欲绝的表情来。
　　顾霗只当做是没见到凤尧这般样子。凤尧平日里总是喜欢打趣别人，自己不理他，他便去打趣青黛，这一来二去的，弄得青黛也是心烦，见了凤尧便往自己的身后躲，躲了这些时日，好不容易来了个人让他新鲜新鲜，他自然是要多说几句话，何况是这样一位宛如谪仙一般的女子。
　　顾霗知道这是凤尧在打趣琼华，可琼华并不知晓，竟真的以为自己无端伤了凤尧的心，急急忙忙的解释道：“公子误会了，妾身早已不是人了，如今只是一个不为天地万物所容的怨灵，并没有肉身，你见到的也不过是妾身的灵体，是根本触碰不到妾身的，况且，妾身为怨灵，灵体上阴气重，可公子为凡人，身上阳气足，妾身已经在克制自己不去吸取你的阳气了，故而不敢靠近公子，还望公子莫要见怪。”
　　“没想到琼华姑娘人美心更美，姑娘不愿伤人性命，难怪自己会如此虚弱。”凤尧微微一笑，眼中是一片温润，一如当年的景郎。
　　就这一眼，看得琼华一瞬间的失神。“景郎......”琼华低声的唤道，短短的一个名字，道出了多少的心事。
　　“姑娘你的手......”凤尧轻呼出声，“怎么会有如此多的伤痕？”
　　原来刚才那一刹那的晃神之中，琼华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抚上那双满含温润的眼，可还没等到触碰上，凤尧就看到了琼华紫色霓裳下露出的伤痕累累的手臂，那原本白皙细腻宛如白玉青瓷的手，爬满了或青或紫的伤痕，看那伤口的形状，应该是鞭子抽打后留下的，如此美人，竟受到此等酷刑，更是让人心生怜悯，不忍直视。
　　“无妨，不过是生前受过的一点伤罢了，不碍事的。”琼华垂下眼帘，伸手拢好了袖口，眼神也慌乱地看向了别处。
　　“你可还有什么心愿，我也可以帮你一并了了。”一道清冷的嗓音传来，是顾霗。
　　“其他的心愿？”琼华思量了一会，摇摇头，“没有了，我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再见他一面，哪怕因此魂飞魄散，我也想见他。”琼华抬起头，定定的看向顾霗。
　　“那个害死你的张公子，你不恨他么？”顾霗略有不解地反问。
　　“恨他？也许吧，当年确实是他拆散了我和景郎，也确实是他日夜凌辱我，对我施以酷刑，我也不是没有恨过他，我也曾想要杀了他，可是等到我化身为怨灵回去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害死我的人。”琼华目光迷离，回忆起往事。

　　我终于回来了，回到了这个我曾经再也不想踏足的地方。
　　那年的深冬，礼部侍郎的府邸上乱成一片，那礼部侍郎，姓张。
　　几个丫鬟和仆人绕过回廊，穿过一层层的大门，手上都拿着不同的药材，还有人端着一盆冷水，虽然拿的东西不同，可他们都纷纷跑进了那个我曾经最熟悉的房间，那金碧辉煌无比奢华的，张荣生的房间。
　　“太医，你快看看我的荣儿到底是害了什么病，那些庸医只是开了些药，可却并没有好转，这帮没用的庸医！”一位锦衣华服的夫人大声地斥责道，那夫人风韵犹存，想当年应该也是一位美人，只是如今这位夫人怒目圆睁，活脱索命勾魂的厉鬼。“治不好我的荣儿，我要你们这帮庸医陪葬！”她恶狠狠地说道，吓得房间里其他的大夫一阵胆寒。
　　“夫人别着急，老夫这就替令公子把脉，请稍安勿躁。”那位急急忙忙从宫里被请来的太医还来不及喘口气，就直接被推到了张荣生的床边，太医伸手搭上张荣生的手腕处，探向他的脉搏。
　　“这......”太医沉吟一声，神色有些不安。
　　“怎么样太医？我儿子怎么样了？”张夫人急切的问道。
　　“令公子脉象虚浮，气息凌乱，且双耳呈灰黑色，泪堂发黑，眼白发黄，唇色淡而无华，平日里定是纵欲过度，从而导致肾气亏损，又不注意调养，日积月累下来，身子早就被掏空了，况且这寒冬时节，风雪昼夜不停，令公子虽只是感染风寒而发的高烧，却也十分凶险，若是明日一早烧可退下，那么公子便无性命之忧，只是需要调养许久，可若是退不了烧，那公子的性命可是堪忧啊！”太医如实回道。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张夫人听了太医的话后，激动万分，这张荣生是张家的独苗，长子长孙，也是张夫人唯一的孩子，自然是被从小宠到大的，如今落的这个下场，也是他们张家造的孽啊。
　　那张荣生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眼睛下方的泪堂处是一片淤青，他双颊凹陷，脸色蜡黄，皮肤粗糙，一副活死人的模样。见儿子如此光景，张夫人终于忍不住眼泪，哭得歇斯底里。
　　我化为一缕香气进入房间，一时间所有人都闻到了，张夫人怔住了，随即大喊：“她来了，是她来索命了，啊！”然后她便晕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张荣生高烧不退，死了。
　　我就这样在他的房间里呆了一夜，眼睁睁地看着他挣扎着死去。可我并不觉得解脱。因为就算他死了，我和景郎也不能在一起了，他死了，却也改变不了什么，我依旧成为了怨灵，景郎依旧因我而潦倒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