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坊》翦祭烟

12、第 12 章 （11）绵

　　（11）绵绵密密的雨丝像是在天地间织开了一张偌大的网，冰凉入骨，素衣一身白衣静静立于其中，无处逃遁。明明应该离开的，不是很清楚了么，暮哥哥没有来赴约，确是该死心了，素衣自嘲的想，可腿上像是被灌了铅似的，却是一步也迈不出去，原来终究还是放不下。
　　素衣抬头，无言的看着那雕花木窗透出的暖黄光线，被打湿的额发贴在额上，眼前一片朦胧的水汽，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氤氲，模糊了视线，影影绰绰可见一人影。他从来都是温暖的，素衣不由自主的向前了一步，却听相思坞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身姿曼妙的正待出门的华衣女子瞥见雨中的人影，突然回头道“苏郎，今日长谈方知你的心意，天色已晚，我就先回去了。”那女子语气里显而易见的愉悦之意让素衣的脚步生生停在了原地，原来，竟是这样么……那女子转头故作惊讶的看了她一眼作势要喊苏方暮，素衣狼狈地跑着离开，像是误闯了地方的受惊的孩子，清瘦的背影快速消失在黑暗里。
　　雨幕如墙，素衣没有看见的是，孙妙仪打开门时那一瞬快速变换的脸色和略显突兀的回头，快速逃离的她更不会听见后来苏方暮冷冷的回答“孙小姐既是明了，今后就不必与苏某有所牵扯了。”
　　听见苏方暮的回答，孙妙仪也不生气，反而满是得意之色，施施然离开了相思坞。夜雨依旧下着，雨丝丝丝缕缕，缠缠绵绵，似是有无尽的哀怨欲语还休。
　　满是华丽幔帐的房内，“白首不相离……呵……又能有多坚固……赢的一定是我”孙妙仪幽幽看着着手中的瓷质杯子，低语，尔后饮下一杯冷茶，，眼角眉梢尽是狠厉之色，倒是与她爹如出一辙。
　　天光微亮，夜雨已停，云却难散，依旧是郁郁沉沉的阴天。蓝底印花的素雅的帘子被掀开，着暗色麻布衫子的妇人端着一碗清粥进来，慈爱的眉目间笼着淡淡的担忧，看着那抱臂环膝呆坐的女子，轻叹了口气。妇人走过去，轻抚女子的发，拉开女子因久久维持一个姿势的僵硬的手，将热粥放在她的手上，轻轻笼着，说道：“丫头，吃点东西吧，娘陪着你，听话。”女子冰凉的手被热粥的温度捂暖，那熟悉的温暖唤回了她的神思，她空洞的眼神缓缓聚焦在妇人覆着淡淡细纹的脸上，声音沙哑的开口：“娘……”
　　这女子可不就是素衣，只是一夜之间，她似是又清减了不少。妇人心疼的环住她，“丫头，娘知道，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哭出来会好受些。”素衣却嘴角却挑起一抹弧度，不言不语，哭吗，不，不哭了，昨夜的雨停了，她的泪也流干了……素衣低头，用勺子舀起清粥，却突然眼前一黑，碗从手中滑落，热粥洒了一地，咝咝地冒着热气，很快散了。妇人着急地唤着，“丫头，丫头，你怎么了，醒醒……”素衣脸色苍白，额上布满冷汗，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触手滚烫……“老头子，快，快去请大夫，丫头晕倒了。”妇人喊道。门外有急促的脚步声离去。
　　清晨的街上行人稀少，青石板的地面还残留着水渍，晕染出圈圈水纹。一位老汉急切的拍门声显得格外清晰，“王大夫，王大夫，开开门……”窸窣的脚步声响起，门应声而开，药材的气息四散开来，一位老者出门来，还未来得及开口，“我家丫头晕倒了，想让您给看看。”老汉急着开口道。王大夫带着医箱便匆匆随老汉离开。
　　医馆斜对面的相思坞大门正缓缓打开，苏方暮疑惑的看了看街上，空空荡荡，余光却扫到老汉与王大夫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难道是素衣病了？不知是否严重，这丫头从小体质就弱，即便是风寒也是十天半月难痊愈……”苏方暮的心瞬间焦灼起来。苏方暮急急赶往素衣家中，行至那小院中，正逢老汉送王大夫出来，他正要询问，老汉定定看着他“你可知，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就是你？”苏方暮哑口无言。王大夫看了他一眼，“素衣姑娘的病情虽是风寒所致，却也是心思郁结致气虚体弱，你……还是别进去了。”苏方暮怔住，僵硬地转身，是啊，现在的他又有什么资格……
　　苏方暮失魂落魄地回到相思坞，却见堂内一袭玄金色衣袍的背影正四处打量，不是孙县令又是谁。苏方暮攥紧了拳头，周身都是满溢的怒气。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孙县令转身，也不理会苏方暮此刻满脸的怒意，径自开口：“今日老夫来，是要跟你商量商量你和妙仪的成亲事宜，日子就定在四月十八，你只需……”“大人无需多言，我是绝不会娶令千金的。”苏方暮粗暴的打断孙县令的话，毫不留情。他被这桩婚事逼得无颜面对素衣，现如今更是连去探望生病的素衣的资格都失去，他怎么还能委曲求全，他不能娶孙妙仪，绝对不能。
　　闻言，孙县令却只是冷笑了一声，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随意把玩着。他似是不经意的看了那缩在柜台后的伙计一眼，幽幽说道“听说你方才去看了那裁缝的女儿吧，那丫头是病了吧？”孙县令转身，环顾堂内，似是真是在欣赏着室内的布置似的，开口：“你可还记得老夫警告你的话么你说，那重病的丫头在某一天就这么死了，是不是一点都不奇怪呢？”“妙仪舍不得你死，可未必舍不得你那青梅竹马死……”咒语般的话语瞬间在苏方暮的耳边回响，苏方暮抬眼死死地盯住此刻转身的孙县令，刻骨的痛意。“老夫可是说到做到的，那丫头是死是活，可就看你了。”“啪”那瓷质茶杯应声而碎，孙县令收回手，轻理衣摆，好整以暇地等着苏方暮，仿若那只是纯粹无意的手滑而已。
　　看着孙县令浑浊而暗含幽光的眼睛，苏方暮知道，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他似是瞬间泄了满身的怒气似的，颓然松开了双拳。“好！”沙哑的应答声响起，孙县令满意地笑了笑，“那好，四月十八，便是你以十里红妆迎娶妙仪之时。”话毕，他状似和蔼地拍了拍苏方暮的肩，大步走出了相思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