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干里外》五侯

1、第 1 章

　　青岛的秋天，天空蓝得有些妖冶，不晓得当初怎么选择了这样一个城市。

　　大学的军训，大一新生呼喝呼喝地喊口号，走齐步、正步，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练到位。秋老虎还很凶，太阳也格外晒，像是对他们额外的考验，有娇怯怯的新生已经做了见习生，在一边优哉游哉。

　　一片片黄绿的迷彩服，走动起来像是风吹过一片庄稼，煞是壮观。不过虽然是一样的衣服，不同的人穿出来效果还真是不一样。

　　这样单调乏味的训练已经把每个人都搞得灵魂出窍了，大家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盘算着晚上吃什么、玩什么，刚上大学，每个人都是脱缰的野马，经历了高中三年的憋屈，每个人都跃跃欲试开始新的多彩的大学生活。

　　男生的眼睛已经不老实了，趁教官不注意就到处瞅，寻找他们的军中绿花。女生们虽然穿起密不透风又丑巴巴的迷彩服，但一运动就香汗淋漓的，惹得男生们想入非非。

　　“有没有发现漂亮的妞儿？怎么都是军中大妈级的？”一个戴墨镜的见习生脑袋东转西转，忙得很。

　　他身边另一个矮墩墩的男生扑哧一笑，“军中大妈？哪有那么夸张，有很多啊，老大，你看第三排第二个，长得像明星哎。”手指指过去。

　　“没意思……。”墨镜男道。

　　“老大变口味了，转向乡野风味了？”矮墩男笑嘻嘻的，很明显，他是墨镜男的小跟班。

　　“放屁，我的口味你还不知道，继续找。”墨镜男踹了跟班一脚，没怎么用力。

　　“好好好，别急嘛老大，俗话说，‘千金买美人’，美女哪那么容易找。”矮墩男夸张地揉他被踢到的屁股，嘟囔道。

　　“要是用买的，那倒容易。”墨镜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那是，那是——就老大家的财力，能买半个青岛城了……嘻嘻……”

　　这时候有一个方队的人在练左右前后转身，听着教官的号令，转过身来，他们正看到矮墩男揉屁股的夸张场面，有人忍不住笑起来。

　　惊鸿一瞥，墨镜男赶忙摘下他的墨镜，看过去，发现了他的绿花，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那个女孩的笑脸像一朵缓缓绽放的雏菊花儿，他看呆了。他眼里除了那朵花儿，其他的都成了黑灰的背景色。

　　“胖子，你立功了！”说着又踹了他一脚。

　　“哎吆，老大，怎么立功也打？”胖子满脸委屈。

　　“别废话，有事要你做。”墨镜男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墨镜男叫程志远，老爸是一家上市公司老总；胖子叫牛壮，当了程志远多年的跟班，能上这大学是因为他老大的老爸捐了一大笔钱给学校，条件就是录取这俩笨蛋。不过程志远倒不笨，只是心不在学习上，他看得很开，人生短短几十年，一定要及时行乐。

　　胖子的办事效率极高，当然，每个班级都会有一个胖子，是全班的核心人物——开心果。很快，就打听好了。

　　“老大，这回您可碰见极品了。”胖子乐颠颠地赶回来汇报。

　　“什么意思？”

　　“老大的口味果然是变了呀！”

　　“别废话，快说。”墨镜男已经摘下了墨镜，虽然有点花花公子的嘴脸，人长得还算英朗。
　　“嘻嘻……怎么说呢，反正这女孩跟您以前的女朋友都不一样。”胖子搓着手，一副数钞票的急急的样子。

　　“好了，别卖关子了，要是我满意，就请你吃大餐。”

　　“哎，好嘞——确切得说，老大看中的那妞儿是个小乡巴佬，叫林舒，名字还不错。就是……她宿舍的姐妹说了，她的衣橱里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衣服，还带了一大罐的咸菜，每天就吃馒头咸菜，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这种穷人……”胖子滔滔不绝。

　　程志远好奇起来，有没有钱他倒不在乎，他老爸的钱已经够多了，家里有钱的妞儿他也见识了不少，多是一副大小姐脾气，太难伺候。那个美丽的小村姑倒是可以试试，原生态嘛，现在啥都讲个原生态。

　　程志远看中的小乡巴佬就是林舒，这外号倒是名副其实。

　　林舒的家在中国西部高原地带的一个小山村里，能出来上大学实在费了不少劲儿，学费是申请的助学贷款，生活费是父母左借右凑的，好在她以后可以找个兼职干干，赚点生活费。

　　不过她本人倒不是灰突突的小乡巴佬，而是颇有江南女子的气韵，时下审美中最让人称道的瓜子小脸、雪白的皮肤、精致的五官、纤瘦的身材……

　　美丽的女孩是掉落凡尘的天使，是这无聊世界的生动点缀，有谁不喜欢呢？

　　不过，她还没有发现她自己的美吧，还在小心翼翼自卑着，青岛真是座大都市啊，让人眼花缭乱的。在这里，那个灰扑扑的小山村的影子一点点远了……

　　上午的军训从早晨6点到中午11点半，大家饥肠辘辘冲到餐厅去，偌大的一个餐厅是人山人海，每个打饭菜的小窗口都排着老长的队。

　　“喂，胖子，去餐厅！”

　　程志远倒是突发奇想，他老爸在学校附近给他买了栋不错的公寓，还专门请了人伺候他的饮食起居。即使这样，他奶奶还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怨他爸不上心，心疼孙子受苦。

　　“老大，餐厅很挤的，再说也没有刘嫂的手艺好……”胖子很委屈，他是一标准蹭饭的主儿，这些年跟着他的老大过得很是滋润，一身的肥膘颤颤巍巍。

　　“走了，闭嘴。”

　　大概是心随意动，进到餐厅一眼就看到角落里一个人独自用餐的林舒，吃的是一个没啥油水的绿叶菜和一小碗米饭。程志远暗自叹了口气，想着吃这么少怎么能行。

　　现在的女孩子为了减肥，什么样虐待自己的招儿都是不吝惜的，但是，林舒的话，她是实在囊中羞涩。自己过得越舒服，心里越会觉得罪恶，因为真真正正过过苦日子，所以知道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是父母的血汗钱，种庄稼是那么辛苦，顶着大太阳，汗水结结实实摔进土里……

　　程志远让胖子牛壮插队买了一大堆好吃的，他端了饭盘子去献宝。

　　“嗨——同学，你好，请问，这个座儿有人了吗？”程志远走到林舒对面的位置。

　　“哦，没有的。”林舒答道，眨巴着一双怯怯的大眼睛。程志远的小心脏震颤了一下。

　　“我是管院的程志远，很高兴认识你！”程志远慢条斯理地坐下来，装得跟个绅士似的。

　　“哦……也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林舒，新闻系。”林舒微微一笑，露出两个小小梨涡。她的普通话还并不流畅，有点像是诗朗诵。

　　林舒说完就低头继续吃她的青菜叶子，程志远也一时语塞起来，这倒奇怪了，他从来都可以在美丽的女生面前夸夸其谈的。

　　“哎，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点胃口都没有，林舒同学，不介意的话帮我吃一点吧！”
　　“哦，这……这怎么好意思呢，你还是自己吃吧。”

　　“就吃一根鸡腿好吗，我还有这么多，实在是吃不下了。”程志远露出恳求的可怜巴巴的表情。

　　“可是……”那根漂亮丰满的鸡腿在向她招手，上一次吃鸡腿是什么时候已经想不起来了。
　　“哎……那好吧，只能倒进垃圾桶了，真是罪过，要知道非洲还有那么多的难民没有饭吃……”

　　“别……那好，请给我吧！”也许是鸡腿的诱惑，也许是觉得这个男同学很亲切，总之，她也想要交个朋友。

　　程志远心满意足得把鸡腿夹到林舒的盘子里，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些有的没的，感觉这顿饭吃得很开心。

　　胖子牛壮坐在离他们不远的桌子上扒拉着饭菜，不时偷眼窥伺一下两人，心里暗暗偷笑，想着，怎么看都觉得是肥羊撞上了饿狼，老大还真有本事！

　　程志远不是什么君子，他爸倒是看好这一点，认为是做商人的料子。从小到大什么偷鸡摸狗的坏事都干过，也不知道被学校开除了多少回了，所以从小学到高中的整个求学生涯，把市里的学校上了个遍，还好，他爸有钱，每个学校捐一笔就能让儿子混下来。

　　他很早就知道，什么责任、成功都是人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让人不快乐。人生需要及时行乐，及时挥霍那无处安放的青春，因此，他是快乐的，起码在表面上。

　　“老大，想什么这么入神”在叫了四五遍“老大”，试图唤醒眼神迷离托腮沉思的程志远而无果后，牛壮提高了音量，近乎吼叫。

　　程志远哆嗦了一下，回过神来。

　　“要死啊——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