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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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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头是没有秘密的,崔家传出崔三娘命里不宜早婚配的事很快便传遍了整个长信宫,先前有多少人对我这桩婚事羡慕嫉妒,如今就有多少人看笑话。
四皇子朱弘还特特等在我回院子的路上,状似关切地拍拍我的肩,道:“五弟啊,事情哥哥也听说了,崔家三娘子确实贞静娴淑,薄有美名,奈何你与她没有缘分,你也不必伤心,郦妃娘娘总归会为你挑个称心的皇子妃的。”说完,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幸灾乐祸,领着随从扬长而去。
余柱儿敢怒不敢言,担忧地望了我一眼。
我成亲,最开心的莫过于我院子里的人,发生这样的事,最不平的大概也是他们。但他们身份所限,也不能当面安慰开解我,因此这几日行事愈发的小心谨慎,唯恐惹我不开心。
宫外的崔六郎趁着安阳长公主进宫的时候,托了她身边的人传话给我,说是想与见上一面。我大概能料到他想见我原因,也没有拿乔,过了两日便出宫去见了他一面。
依旧是在春来居,崔六郎不复从前的潇洒从容,见到我,脸上非常尴尬,沉默半晌低首行了一个大礼。
我连忙扶住他的手臂,道:“六郎这是干什么?”
崔六郎没有起身,内疚道:“某实在不知该以何面目见殿下。”
我知他话中之意——就在几天前,他还在以一个兄长的身份拜托我善待他的堂妹。
不过我也不是会随意迁怒的人,我与崔六郎的相交虽然一开始带着一点目的,如今却是真心拿他当朋友。他这人是难得的正直坦荡,遇上这种事,怕是比我还要觉得无颜见人——
“这事跟你又有什么相干,你也不必自责,无论有没有这件事,都不会影响你我相交。”
但这话多少有些宽慰崔六郎,他直起身,眉心微微蹙着,尤有一丝忧愁,“我实在不知家中是如何想的,前段时间祖父还问及我与殿下相交的事,言语之间也是颇为赞成的,祖母还特特喊了我去,问了好些关于殿下的事儿,看神情是非常高兴的,谁知道四婶娘进了一趟宫,怎么就传出这样的流言了呢?我与三娘一向要好,从未听她说过什么高僧批言。”
我虽然知道这高僧批言这事十有八×九是一个借口,却也只能装作不知道,“事涉女子婚姻大事,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吧。”
崔六郎不笨,沉默了一会儿,说:“殿下,我身为崔家人,本是不该道家中是非的,但我实在不愿意殿下误会,三娘被郦妃娘娘看中,祖父祖母都感皇恩浩荡,兄弟姐妹也都替三娘高兴,唯有四婶娘,面无喜色,四婶娘从宫中回来当晚,见过祖母后便进了小佛堂,恐怕这件事,乃是我四婶娘一意孤行,家中全不知晓的。”
我倒不知道还有这回事,这就说得通崔家前后矛盾的行为了。但是崔六郎到底还是单纯,虽然这事一开始或许是卞夫人自作主张,但崔家若真想补救,不是没有机会,老博陵侯夫人的品阶,是可以进宫的,但事情过去那么久,也不见崔家人进宫解释,反而任由流言扩散,只能说明,情势确实发生了转变,而崔家,也做了他们认为对自己更有利的选择。
崔六郎抬头恳切地看着我,说:“我只望殿下不要迁怒三娘。”
我愣了一下,笑道:“我虽然不是什么超凡脱俗的圣人,但也不至于为难一个小姑娘。”
崔六郎慨叹一声,道:“三娘性情温和,天质聪慧,兼且博学宏览,是我见过的最有才华品格最高尚的女子,我父亲都说,咱们兄弟几个,都不及她。我实不知四婶娘传出这样的批命,且要三娘如何。”
我牵了牵嘴角,没说话——
我刚回宫,庆元帝便派了人叫我去延英殿,来的人依旧是姜承的小弟子七宝。我换了身衣服,对等在外头的小黄门道:“让公公久等了,咱们这就走吧。”
七宝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好脾气地说:“殿下不必着急,陛下这会儿正跟景老亲王下棋呢,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景王是庆元帝的叔叔,位居亲王。如今庆元帝的叔叔辈儿的人所剩无几,先帝不是个软和的人,兄弟关系也不好,但对这个景王一直比较宽容。
我回来这么久,还没见过景王。七宝这话虽看似随意,却有提点的意味在里面。
“多谢七宝公公了。”我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七宝年轻的脸上宠辱不惊,好像自己压根不曾说过什么。
庆元帝果然在和景王对弈,根本顾不上我。
我安静立于一旁,目光迅速地扫了一下室内,在看到博古架上一只明显与周围装饰风格格格不入的大阿福时,微微怔了怔,然后不动声色地落到庆元帝对面的景王身上。
作为庆元帝的叔叔,他的年纪当然已经不年轻了,花白的鬓角和胡子已经说明了这一点,但精神矍铄、红光满面,显然精神状态非常好,此刻皱着眉头左思右想,犹豫不决,几次拿了棋子要往棋盘上搁,又几次半途反悔,急得几乎要抓耳挠腮,反观庆元帝,老神在在,甚至还有兴致喝茶。
须臾,景王恼怒地将棋子往棋匣里一搁,双手插、进宽大的衣袖,道:“不下了不下了,下了几盘都是输,没意思。”
庆元帝哈哈一笑,道:“皇叔想必是累了,那就休息一下。”转头便看见了我,道,“五郎来了,来,来见过老亲王。”
我朝景王行了个礼,景王不等我拜下去便叫起了,笑呵呵道:“好孩子,快起来。”
庆元帝问我:“这是刚从宫外回来?”
“是。”想了想,接着说,“长安奉仙坊春来居的‘浮生一醉’号称酒中极品,京城第一,儿臣原想带一坛回来也给父皇尝尝,无奈听母妃说宫中管制严格,宫外的吃食是不允许带进宫的……”说到后来,我低下头去,仿佛不好意思。
庆元帝笑了,语气更加温和:“这春来居的浮生一醉我从前在潜邸的时候倒也尝过,确实不凡,你有心了。”顿了顿,又道,“是跟崔家的六郎一起?”
我并不意外庆元帝会知道我与崔六郎走得近,点头道:“是,儿臣与崔六郎极为投契。”
景王插嘴道:“可是博陵侯府的那个崔小六,这小子好玩得很,还有那卫家的檀小郎,整个京城就属这两人最会耍,音律、酒令、联诗没有不通的,马球蹴鞠博戏没有不会的,哦,对了,那檀小郎还养了一只特别神气的大白鹅,你见过不?”
对于景王会对这两个人如此熟悉,我有些意外,点头道:“倒是见过。”
景王搓搓手,脸上出现心痒难耐的表情,说:“哎呀,那真是一只好鹅呀,本王当初还想花一百金从他手里买过来,可惜他不肯卖,本王也试着在庄子里养了一百只大白鹅,着京中最好的养鹅人和驯鹅师照顾调、教,无奈就是养不出来,哎。”说到后来,他脸上出现实实在在的扼腕。
庆元帝也被勾起了兴致,问道:“这檀小郎是否就是梅郎卫珏那个有神童之称的小公子?”
景王一拍大腿,道:“可不就是他嘛,他小时候我还见过来着,一板一眼的,跟他老子一模一样,谁想到啊,过了十三岁,忽然就开窍了,立志做京城第一纨绔!”
庆元帝错愕,“好好的孩子,如何就误入歧途了?”
“这哪晓得啊,要我说啊,做那人人称道的神童有什么意思,如今那京城第一纨绔的檀小郎才好玩咧!”
对于一向没有政治抱负,只将吃喝玩乐当成人生第一目标的景王,庆元帝只有哭笑不得,转头对我说道:“崔六郎这孩子我也见过几回,虽是贪玩了些,倒也不失洒脱正义,不过,你乃皇子,切不可沉溺玩乐,失了志气。”
“是,父皇。”
庆元帝望着我一时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开口道:“我原想着,等你成了婚,也算成人了……”
我的心头一跳,心念电转间已跪了下去,开口:“父皇,儿臣有一个请求。”
庆元帝一时没有做声,此刻我能够感受到他的目光不是一个父亲的,而是一个帝王的,我稳稳地跪着,半晌听见他说:“你说说看。”
“儿臣暂时不想成亲。”
庆元帝的眉头一皱,“你……是否是因为……”因为什么他没说下去,崔家的事他肯定已经知晓,但他却不能有什么行动,更不可能逼着崔家嫁女。世家势大,作为皇帝,也不是什么都可以随心所欲的,前朝还有因为皇帝逼着世家娶自己女儿而导致皇位差点易主的前车之鉴呢。
崔家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这时候你再从其他世家中选择皇子妃也不大合适,虽然你是皇子,但无权无势,人家也不是你的备胎啊,指不定心里多么不情愿呢,这亲就算结了,在我看来,也十分没意思。
我伏低身子,恳切道:“儿臣十七年来未见父皇龙颜,心中孺慕之情无处抒发,如今回宫,父皇疼惜爱重,心中欢喜。但儿臣一不曾有寸功于社稷,二不曾躬身侍奉父皇以全孝道,实不敢谈婚姻大事,只盼着能以微薄之躯为父皇分忧。”
话虽然说得肉麻,但庆元帝吃这一套就行。
果然,庆元帝看向我的目光愈加的柔和,道:“朕知道了,再想想。”
我知道在这个宫中,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地获得帝王的宠爱,妃子、皇子、公主、太监、宫女、臣子……那是他们的权力来源,是他们的高官厚禄锦衣玉食,是他们的生命保障。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手段获得帝王的宠爱,比如郦妃的温柔与解语,比如二公主的乖巧与娇憨。
而我唯一比其他人占优势的,便是庆元帝对我留有的几分愧疚,而崔家的事,又加重了这份愧疚。
我进了院子,边毅已经等着了。
我又让他去天宁寺送了一次东西,也是让他代我去看看檀鸾,但他将我送过去的东西又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殿下,寺里的人说,檀鸾师父已经回了鲁国公府。”
“什么?”我唰的转过身,盯着他的嘴巴,唯恐自己听错了。
边毅重复道:“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受戒仪式取消了,檀鸾师父如今已回了鲁国公府。”
我的心如被猛的一击,之后便狂跳起来,抬脚便往外走。
“殿下,殿下,宫里快下钥了,您这是去哪儿?”身后是余柱儿和素娘忙不迭的叫声,但我充耳不闻,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