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路》浮图

16、黄了

　　我一时没有说话，我其实并不特别关心柳大郎、刘氏、李氏之间的纠葛，沉吟许久，道：“当日崔六郎与我说起此事，言谈之间对柳大郎颇多不屑，对其妻李氏多惋惜，先生怎么看呢？”
　　杜悯大概没料到我会把话题拐到这上头去，愣了一下，道：“柳大郎如此行事，确实为人诟病，六郎一向率直性情，爱憎分明，倒也不奇怪。”
　　我道：“崔六郎虽未明说，但我知道他心里认定李氏虽是庶女，却也是世家女，嫁与寒门的柳敬亭，实属玷污流辈，如今又发生这样的事，对寒门之流更是恶之如疾。六郎固然人品正直，然士族视寒门，轻若仆隶，易若草芥，世风如此。但倘若那李氏当初嫁的是门第相当的世家子弟，难道就一定可避免此种祸事了吗？”
　　杜悯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而后感叹道：“殿下说得是，放眼如今的世家子弟，不学无术之辈比比皆是，熏衣剃面，傅粉施朱，比之柳敬亭，也并无分寸之优。”
　　我笑了笑，道：“自魏朝实行九品中正制以来，士族子弟可以平流进取，坐至公卿，久而久之，以致贵游子弟，多无学术，想那赵郡李氏，原也辉煌过，出过如李敏这样的风流人物，如今却子女衰败，人才凋零，后继乏人，实在令人唏嘘。”
　　其实我没说的是，士族的人才退化，还有一部分原因恐怕是与他们几代不断的近亲联姻有关。严苛的门第婚姻，导致士族的婚姻圈子越来越小，异辈婚、中表婚，比比皆是，这对于下一代的影响，实在是非常巨大的。
　　杜悯看着我的目光有些惊异，过了会儿，他笑了一下，说：“殿下之见识，实在不像是在佛寺中长大的。”
　　我当做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试探，从容地说：“对着先生，不知不觉就说多了，其实也不过是随便感叹两句。”
　　接下来，我们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打转。

　　去德麟宫的路上，余柱儿疑惑道：“殿下，既是士庶不婚，这李家如何就把自家的姑娘嫁给了柳大郎？”
　　余柱儿虽是奴才，但我并不想要个只会伺候我起居和跑腿传话的下人，因此平日里我也会常常教导他，向他解释一些事情的背后的深意，为的，就是让他以后替我做事时不至于犯下严重的错误。
　　“士庶不婚虽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规范，然而有些事总是随着情势而变化，赵郡李氏到今天，家族中已没有足够出色到能使家族中兴的子弟，再加上先帝大力打压士族，迫于求存压力，只能另寻出路。柳家虽是寒门，柳大人却身居尚书令的要职，颇受先帝重用，整个家族正蒸蒸日，上所缺者也就一个高贵的出身罢了，两者可不就一拍即合？”
　　余柱儿恍然大悟，笑道：“不过这李家对自家的姑娘倒是真心爱护，换了其他的人家，为了家族利益，恐怕还是会让李氏委曲求全，如何肯提出和离。”
　　我牵了牵嘴角，道：“士庶之别，宛若云泥，李家虽迫于形势与庶族联姻，心中未必舒坦，如今陛下对士族宽容优待，这李家到底是不是真心为自己姑娘考虑，还有待商榷。”
　　余柱儿愣了一愣，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巴。

　　还未进入内室，我便听到了郦妃恨恨的声音，“欺人太甚，不过是区区博陵侯府，也敢这样做张做致！”
　　接着是郦妃的大宫女玉屏的劝说声：“娘娘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自有陛下给咱们殿下做主呢。”
　　我的脚步一顿，郦妃在我的印象中一直都是沉着的，不紧不慢的，好像什么事儿都不能令她变了颜色，如今却是怒形于色了。博陵侯府？那不是崔六郎家吗？又怎么惹到了郦妃？
　　宫女已通报了我的到来，我踏入内室，便见到郦妃侧着身子趺坐，身着深红色的大袖，衬着她那张原本温婉的脸有几分的凌厉，见了我才稍稍缓了脸色，道：“这时候怎么过来了？”
　　我给她行了礼，笑道：“刚下了课，从天梁殿一路走来，有些肚饿，过来跟母亲讨点心填肚呢。”
　　郦妃脸上依稀有了点笑模样，吩咐宫女：“把刚做好的芙蓉糕拿来，雀舌也泡一壶来。”
　　“谢母妃。”我顿了顿，道，“母妃刚刚是在跟谁生气呢？”
　　说到这个，郦妃的脸上又出现了怒容，嘴唇绷着，嘴角微微往下压。
　　我见郦妃在气头上，便将目光放到了郦妃的贴身女官郑氏上，“郑女官，你说。”
　　郑女官瞧了瞧郦妃，见她没有反对，便福了福身，道：“今日娘娘召了户部员外郎崔元智的夫人卞氏进宫闲话家常。”
　　我先还未反应过来，这户部员外郎的夫人又是何人，然后才蓦然想到，户部员外郎崔元智可不就是崔三娘的父亲，什么闲话家常，这分明是商议我的婚事的节奏啊。
　　郑女官继续说下去：“原说的好好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卞夫人向娘娘请罪，说是府上的三娘子有缘得高僧赠言，命里不宜早婚配，否则芳龄难继。”
　　郑女官说完，便闭嘴不再多言。
　　郦妃冷哼一声，道：“哼，命里不宜早婚配，是哪个高僧批的命，又是什么时候批的？”
　　我默然。任谁听到这样的话，我想都不会高兴，诚然我对崔三娘并没有感情，但被如此明晃晃地打脸，我的自尊不允许还能若无其事。
　　但我也学不来歇斯底里，只淡淡地微讽道：“母亲何必追究，不过是一个托词，恐怕是我这个皇子位卑足轻，不值得他们如此投入吧。”
　　“一个五皇子妃都不满足，那他们还想要什么？说是出身博陵侯府，但这爵位又落不到崔元智头上，说到底不过是一介五品官员之女。若果真对五皇子妃位无意，当初召见时推脱了便是，可见这一家子心思深沉。”
　　这事确实有点儿奇怪，崔家也不可能故意耍着郦妃玩，恐怕是最近这情势有所变化，令他们做出这种不惜得罪郦妃得罪我的决定吧。
　　郦妃发狠道：“这件事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