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栏雪》商逡

9、第9章 吕秀琴

　　刘天佑进房间的时候，护士正在帮王琳拔掉手背上的针头。小心地撕开胶布，扯得针从皮肤里挑高，王琳疼得一张脸皱起来。
　　刘天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感冒打针的时候，那时候王琳看到针头就会哭的花枝乱颤。小脸吓得像初冬的雪一样苍白无比。自己就从兜里拿出许久不肯吃的奶糖，剥开糖纸塞进王琳的嘴里，王琳就会嘿嘿的笑起来，虽然鼻涕还挂在嘴边。
　　看到王琳微皱的眉头。
　　失去了以前的笑脸，多了隐藏许久的陌生。
　　“轻点儿。”刘天佑走过去，觉出语气里的不客气，又加了一句，“好吗？” 护士看也没看他，把针朝外一拔，迅速把一跟棉签压上针眼上半段处的血管。转过头来看着刘天佑，“帮她按着。”刘天佑走过去，伸手按住棉签。
　　收好塑料针管和吊瓶，护士转身出了病房。
　　王琳伸手按过棉签，“我自己来。”刘天佑点点头，说，那我收拾东西。起身把床头柜上书包，还有王琳的书包放在一处，拿起王琳的外衣，上面因为昏倒沾了不少土，刘天佑伸手拍了拍，尘埃腾在稀疏的昏黄光线里，静静地浮动着。
　　“是不是花了不少钱？”王琳摁着手，松掉棉签，针眼里好像已经不冒血了。手背上是一片麻麻的感觉。微微浮肿的手背在光线下看起来一点血色都没有。
　　“还好。也不是很贵。”刘天佑拿过凳子上的外套，把两个人的书包都背在肩膀上，说，“差不多我们就走吧。” 王琳继续揉着手，低着头，逆光里看不见表情。“我想办法还你。”
　　刘天佑没有接话，静静地站着，过了会儿，他说，没事，不用。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他说，明天买复习资料的钱。
　　手背上的针眼里冒出一颗血珠来，王琳伸手抹掉，手背上一道淡黄色的痕迹。但马上又冒出更大的一颗。王琳重新把棉签按到血管上。
　　晚上七点。医院里零落地走着几个拿着饭盒的医生和护士。病房里弥漫着各种饭菜的香味。
　　走出医院的大门，王琳慢慢地走下台阶。刘天佑走在她前面。
　　低着头，背着他和自己的书包。偶尔回过头来，在黄昏里定定地看看自己，然后重新回过头去。黄昏把他的背影遮盖得几乎要吞噬干净。昏黄里黑色的背影，沉淀出伤心的轮廓来。王琳朝天空望上去，几朵乌黑的云，停在天上一动不动。
　　在暮色的遮盖下，路上来来回回的车河仿佛流淌的极为湍急。明亮的车河像是深海里的鮟鱇鱼一样面无表情的来回穿插。带着焦急气息的喇叭声响发着不满的诉控。
　　刘天佑站在路边，翻了翻口袋，找出了几张零散的钱，大约十几块。然后飞快地走到马路上，伸手拦了一辆车，他抬起手把王琳扶进车里。
　　小胡同在暮色里颜色显得格外单调。
　　黄色的墙，黄色的瓦。一切都沉浸在一片昏黄里。
　　沙漠一样的黄。
　　刘天佑扶着王琳走进胡同的时候，周围几个家庭妇女的目光在几秒钟内变换了多种颜色。
　　最后都统一地变成嘴角斜斜浮现的微笑，定格在脸上。
　　王琳走进家门时，她母亲吕秀琴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的男主人公哭的梨花带雨，倾诉着对女主的爱。
　　略有些幼稚。
　　“你舍得回来啦你？你是不是想回来看看我有没有死啊？！”吕秀琴从沙发上坐起来，披头散发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刘天佑。
　　“呦，天佑怎么来了。”吕秀琴改了一贯语气。客套的笑容在脸上绽开。像是写字台上装饰用的塑料花朵。
　　“姨，王琳今天病了，我陪她去了趟医院，事情比较突然，也没当时就联系您。”
　　“哎呦，琳琳病了？她在家时候好好的啊。”
　　听到吕秀琴叫自己名字时，王琳身上忽然泛起一身鸡皮疙瘩，打了个冷战。
　　“医生说她营养不良，平常压力也比较大，所以就晕倒了。”
　　“晕倒了？”吕秀琴眼睛瞪的大大的，好像不敢相信一样。
　　“怎么会营养不良啊。哎呦，我平常就告诉你让你不要挑食，你就是不听，这下好了。麻烦人家天佑。”
　　说着皱着眉头看着王琳。
　　“王琳的身体重要，不碍事。那…天也不早了，我就回去了。阿姨。”
　　说着刘天佑拍了拍王琳的肩膀。 “好好照顾自己。”
　　“嗯。”
　　吕秀琴带着笑把刘天佑送出门。随后啪的一声，关上了门。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塑料的花朵逐渐衰败。
　　“怎么回事你，你病了？你早上生龙活虎的你病了？王琳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吕秀琴双手环胸，斜着眼看着王琳。
　　“营养不良，说出去还以为我虐待你了，让你说说，是你自己整天不吃这不吃那，还是我拉着你不让你吃饭了。”
　　“都是我的问题。”
　　王琳感觉双手双腿像是被架空一样，有些虚幻的感觉。
　　“妈，我回房间休息一会。”
　　说着便转头走向房间，身后传来吕秀琴含糊不清的声音。也没有回头。径直走回了房间。
　　躺下来还没有半个小时，王琳就听见吕秀琴的喊声。好像是在叫自己。王琳整个人躺在床上就像是被吊在虚幻的世界里，整个人的知觉有一半是模糊的，混混沌沌。半梦半醒。。在浅浅梦层表面是吕秀琴在指着自己鼻子大骂的梦境。但是自己听不到声音。
　　朦胧的眼睛微微张启。吕秀琴的脸凑近了自己。一股香味透过鼻孔挑拨着脑神经。肚子开始咕咕的叫起来。
　　算起来，几乎一整天也没吃什么东西了。
　　“起来吃点东西。”
　　吕秀琴的脸部轮廓逐渐清晰，自己从梦中醒来了。不过眼前的景象却任像在梦中。
　　桌上的排骨汤在袅袅地升腾起热气。吕秀琴靠在桌子上，升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吧，赶紧吃了，省的别人以为我虐待你。还有，以后晕倒，晕远点。别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
　　标准的尖酸刻薄的语气。
　　看着吕秀琴模糊不清的脸，王琳逐渐想起了一些她刻意想要忘记的事情。
　　那天傍晚，王琳因为被怀疑恶意损坏校长办公室被滞留在学校。吕秀琴来到以后将王琳护在身后。对着气愤异常的校长谄媚的笑着。希望对自己的孩子宽大处理。
　　王琳仰着头看着吕秀琴的脸，那是她从未曾有过的谦卑姿态。记忆中的她总是一副高傲的表情。
　　虽然此事当晚被查清与王琳无关。但吕秀琴回到家以后任然把王琳狠狠的打了一顿。没有任何解释。
　　或许是她只想把她自己受得气发到自己身上罢了。王琳想道。
　　可自己出去上厕所时却看见吕秀琴坐在沙发上抽泣。
　　小小的脑海无法理解这二者的关联，所以便用伤痕把它掩盖了起来。
　　一些刻意想要忘记的事情，是因为它的发生总是与自己的认知是相悖的。不愿意相信它的存在。
　　可它就这些么真切的存在在自己不起眼的记忆角落里。